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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于琢磨過味來的陸泛,看看僵硬的站在那里的兒子,看看強撐著冷靜的母親,再看看不停的捋順著那一把美髯呲著牙卻笑不及眼底的蕭嵩,剎那間,只覺得這往日祥和古樸的小佛堂前,今日竟仿佛如臨深淵一般,讓人不敢驚擾絲毫,生怕打破望不見盡頭的深淵之下那片詭異的靜寂。
仿佛過了許久,又仿佛只是一瞬,賀氏終于開口,蒼老的聲音仿佛從很遠處傳來,如同穿透了什么一般,才恍恍惚惚的落入了眾人的耳中。
“我也老啦,說不定哪日,便可隨夫君一同去……”
“阿娘!”
“阿婆!”陸泛和陸冀幾乎是異口同聲的喊道,陸泛想要開口,念及母親語氣中的復雜和悲哀,卻又不知道在這個時候,除了單薄的安慰,自己還能做什么,說什么。
“阿姊可莫要這么說。”在場之人,除了賀氏,也就蕭嵩是同一輩分的,連忙開口勸了這么一句。
賀氏的話語,蕭嵩也聽得頭皮發炸,一不小心,竟然直接揪下來了一根胡子,疼得他下意識的“嗷”了一嗓子,倒吸了一口冷氣。
不過,蕭嵩這般舉動,倒是恰好打破了賀氏未經的言語,她那張越發蒼老年邁的面孔上,極瘦、極薄的嘴唇微微顫抖,呆了呆,才收回心神,強自繼續道:“……夫君已經去了,也不知我這身子,還不能撐到看見孫兒成親那一日。”
蕭嵩一側的眼角跳了一下,心中卻暗道,賀家阿姊年紀雖大了,心思卻是依舊敏銳,她若是說一句,“也不知道能不能看見玄孫出生”,蕭嵩立刻就能掰著手指給她數一數這長安城中年齡相當的小娘子,看看有差不多的,這就尋了中人向人家小娘子的家中遞個話,兩相意見一致,再合個八字,尋個吉日便能上門提親去唄!
偏偏她和蕭嵩卻只說到想要看到孫兒成親,這是單單只盯上他蕭家了啊!
“……我卻有個不情之請,”賀氏抬頭,看向蕭嵩。
蕭嵩臉上依然帶著笑,卻在心中止不住的腹誹,既然明知道是不情之請,何必還非要開這一次口!
“蕭郎你同夫君本就是至交好友,咳……”賀氏又低低的咳嗽了一聲,然后才繼續道:“又有我和妹妹一母同胞的情誼,臨老臨了,我這唯一放心不下的,便是這幾個子孫后輩,今日恰逢其會,便冒昧以求,若是蕭郎不嫌棄我這長孫,便——”
賀氏又是一陣低聲咳嗽,悶得人心里發堵。
陸冀扶著賀氏,擔憂得低聲道:“阿婆……”
“……”蕭嵩其實很想讓她閉嘴別再繼續說了,可是,賀氏今天顯然是鐵了心,無論如何也要把這個“不情之請”給說出來的。
蕭嵩眸光微閃,干脆并不打斷賀氏言語,就等她說完為止!
“便為我這孫兒,求娶一親……望與蕭家女,結為秦晉之好。”賀氏忍著咳嗽說完,只覺蕭嵩的目光銳利,有如實質。
驀地,被這樣的目光盯著,賀氏早就如同枯木的心里,竟是微微一顫。
蕭嵩久久未曾言語。
賀氏也不再多言,一時間,此地竟然靜得令人心生畏懼。
隨著賀氏的話語落下,陸冀的背脊僵直,十來歲的少年已經漸漸懂事,卻又仍舊還很單純,還看不懂很多長輩的心意。
他不懂,祖母為何要在今日,如此突兀的替他求親,那位蕭家的女兒,如今也才五歲,裴氏平日出門走動,甚至都還不曾帶著女兒出來過。
良久,蕭嵩終于開口,他又捋順了兩把胡子,穩穩的坐在那里,仍舊是帶著三分笑意的模樣,掰著手指頭數道:“阿冀如今是才十歲,這會兒定親還是太早了些,莫說是你我這等世家門閥,便是尋常百姓家的兒女嫁娶,也得十五六歲方可,阿姊莫要心急,過個幾年,待到阿冀弱冠之時,便是他阿耶阿娘不急,我肯定也要上門來催……容我想想,我蕭家這輩的女兒,蘭陵長房還有蕭筱、蕭娪、蕭蓁,還有誰來著……反正俱是和阿冀年齡相仿,若是到時候,阿冀還未娶妻,我那侄孫女兒也還未嫁,咱們再來好好商量商量這兒女親家的喜事!”
賀氏眼珠幾乎都睜大了,她嘴唇顫抖著看向蕭嵩,似是從沒想到,蕭嵩竟然會說出這種話來。
“待到阿冀弱冠之時”,十年之后,她還能不能活著尚且未知,蕭嵩這般約定,莫說是雙方交換信物,甚至連具體是哪個人、連個靠譜的口頭約定都沒有。
更何況,什么蕭筱、蕭娪、蕭蓁,說是蘭陵蕭氏長房,可是,這世間有誰不知,蕭家長房雖在,可是卻只有蕭嵩這一脈才是記在宗譜上的嫡支!
蘭陵蕭氏傳家,仿佛自有一套邏輯,卻是并不單以嫡長論之。
賀氏想要為自己孫兒求娶的,乃是蕭嵩和她妹妹賀氏的親孫女,哪里是什么至今還遠在蘭陵的隨便哪個蕭家女?
蕭嵩的臉上雖然還帶著笑,但是,在場幾人,誰還不知道,他此時已經不耐煩到了極點。
若非賀氏乃是陸象先遺孀、又是他接發妻子的親姊,蕭嵩恐怕早就摔門而去。
“時間不早,家中還有要事在身,我這便——”蕭嵩告辭的話語還未說完。
“蕭嵩!”賀氏帶著幾分凄厲的一聲名字,便已經徑直打斷了他的話語。
想著今天賀氏連已經死了的陸象先都搬出來說話了,深吸了一口氣,蕭嵩強壓著火氣,露出一點笑意,卻好似心情平復的慢條斯理道:“六娘如今尚且年幼,性格還未定性,娃娃親這種約定,雙方兒女年歲都還小,也不知道是否性格相合,思慮欠妥,多成怨偶,這種不靠譜的事情,我是從來不喜的。”
蕭嵩氣極,又不小心薅掉了一根胡子他都顧不上了。
說!今天我還就讓你說了!既然非要揪著已經死了的陸象先說話,便是攀扯上了自家的親孫女,我也讓你說!那就一次把話說完,徹底說死好了!
顧及兩家情誼,蕭嵩雖然陰著臉,好歹沒直接發脾氣把賀氏這里的桌案給掀了。
便是等到陸泛苦著臉將他送出來的時候,蕭嵩甚至都沒和他發脾氣,只是虛受了他一禮之后,便徑自騎馬離開了。
隨后,陸泛回到賀氏處,看到賀氏竟是一副氣得幾乎要喘不上氣來的模樣,也不由得苦笑道:“阿娘!”婚姻乃是合二姓之好,上以事宗廟,而下以繼后世,若是一家不愿意,這強求來的姻親,又是要作何啊!
賀氏被陸冀扶著,蒼老的眼中竟有濕意浮現,片刻之后,她才低聲喃喃道:“我這般苦苦相逼,又是為了誰……”
她的夫君陸象先已死,陸家雖不至于大廈將傾,可是,長子陸泛乃是秘書少監,雖留任京師,卻只是負責掌管古今圖籍、國史實錄、天文歷數,次子陸廣、三子陸偃更是離京為官,遠非天子近臣。
長安城的繁華,又哪是那么容易便能享之?蕭嵩從河西節度使的位置上回京之后,轉頭便是拜相,雖被人諷刺是個棒槌,可是,蕭嵩便是萬事不管,所有人也知他位高權重,且被圣人寵信。
長子蕭華,現任給事中,常侍玄宗左右,以后必能襲爵徐國公。次子蕭衡,娶妻新昌公主,乃是駙馬都尉。
陸氏乃是吳郡四姓,說是江南頂級的世家大族,可是如今,陸象先已死,她還在,不說人走茶涼,但陸家的地位,卻已經只是虛高了,不在這個時候定下姻親,待到孫輩,除非有驚才絕艷之人橫空出世,否則,陸家又如何能與根深蒂固的頂級世家門閥蘭陵蕭氏相提并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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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蕭嵩在陸家窩了一肚子火出來,正往自家趕的時候,已經在荷花池中用完午飯的蕭燕綏,并不知道自己的祖父蕭嵩剛剛替她擋下了什么麻煩,吃飽之后,放下碗筷,摸了摸肚子,扭頭就又回了滿是濃郁酒香并著香料的書房里。
“阿嚏!”小孩子身體敏感,才一進門,聞到那股香得刺激的味道,蕭燕綏便忍不住的開始打噴嚏。上午的時候,一直處在這個環境中,酒精是慢慢揮發出來的,蕭燕綏早就不知不覺便適應了還好,這會兒,中途出去一趟吃個飯,再回來的時候,鼻子差不多也習慣了荷花池上的水汽清新、荷葉飄香,如今驟然又接觸到了濃香,可不就是受不了了。
阿秀一塊娟帕輕輕的掩在了蕭燕綏的鼻子前面,蕭燕綏卻擺了擺手,不讓她幫自己當著,一邊繼續打噴嚏,一邊已經從阿秀那里拿過娟帕,直接往上面倒了杯水,弄濕之后,掩住口鼻,方才稍稍舒了口氣,吩咐道:“把窗戶都打開,別就開一邊啊,那邊也弄開,得有對流風,對流風散得快!”
——酒精遇水即融,香料什么的不好說,沾了水的手絹至少暫時擋著酒精味是差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