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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流風(fēng)的目光落在姜蘿發(fā)間那一支銀簪上。不必言語解釋，也懂了所有。

“你平安無事就好?！碧K流風(fēng)斟酌一番，“往后，阿蘿不要喚我‘哥哥’，你的兄長，只能是大皇子殿下。”

姜蘿頷首，一抬頭，眼眶的淚被蘇流風(fēng)冰涼的指骨掖去。

她小聲詢問：“那我能喚您‘先生’嗎？”

蘇流風(fēng)微笑：“好?！?

姜蘿似乎又找到上一世的先生了，她好滿足。

姜蘿毫不避嫌，她拉蘇流風(fēng)入內(nèi)室，殷切地為蘇流風(fēng)擺上吃食。她不敢灌長者酒，只用紅泥小爐烹了茶，案上幾樣都是甜糕點心與瓜果涼菜。

蘇流風(fēng)并不貪嘴，眼下作陪家妹吃飯，只捧了茶來喝。

姜蘿想到陸觀潮緊追不舍的腌臜手段，唯恐蘇流風(fēng)遭難，她想要提醒先生所有潛在的危險，但同時，也會將自己的事情完全交底。

她不知道蘇流風(fēng)能不能接受那么匪夷所思的事。

姜蘿一想煩心事，指尖便會用力地攥住事物，有時是碗筷，有時是窗欞。蘇流風(fēng)看見了，總會不動聲色掰開她的指節(jié)，平息她的焦慮。

一如眼下，蘇流風(fēng)小心安撫姜蘿緊繃的五指，問：“阿蘿在想什么？”

姜蘿回魂，猶豫地開口：“如果我有一件事想和先生說，卻不知該如何開口。”

“但說無妨。”

“無論說什么，您都會相信嗎？”

“嗯?！?

“我其實……活過一世了?！?

蘇流風(fēng)一怔，但結(jié)合上姜蘿做過的許多事，又覺得這話很合理。

他鳳眸微沉，嗓音里第一次帶了幾分躊躇與顫抖：“阿蘿從前贈我餅、救我，也是因前世之故么？”

姜蘿點頭，歡喜地應(yīng)：“是！前世承蒙先生關(guān)照，您庇護(hù)了我一輩子，該輪到我報恩了。我與陸觀潮有舊怨，先生為了護(hù)我，傷了他性命，故而他會對您懷有怨懟，還請您一定小心應(yīng)對，保全自個兒?！?

“阿蘿是為了我才入的陸府？”

姜蘿呆了一瞬，迎上蘇流風(fēng)那一雙諱莫如深的鳳眸，緘默不語。

她忽然有點害怕，蘇流風(fēng)會不會因此自責(zé)，心懷愧怍？

姜蘿語無倫次解釋：“您不要擔(dān)心，我沒有受什么罪。您上輩子為我做了太多事，為我赴湯蹈火太多回，這份恩情是我該報答的……”

她解釋了好多，蘇流風(fēng)那雙洞悉人心的鳳眼卻將她看得更深了。

“對不起，阿蘿。”蘇流風(fēng)同她道了歉。

姜蘿一時之間，有點后悔說了前世的事。

她最不希望蘇流風(fēng)有負(fù)擔(dān)地活著，但她好像還是搞砸了。

姜蘿頹然地抿了一口茶，指尖小心捧著茶碗，轉(zhuǎn)啊轉(zhuǎn)，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不講話，蘇流風(fēng)更不會開口了。

她只能打起精神，小聲說前世的事：“您真的不要愧疚，您這樣，我會感到很難過的。您前世真的對我很好很好……祖父死了，宮里沒有人待我好，是您一直庇護(hù)我、照顧我。我愿意為您付出的，不止是償還恩情，我更希望的是，您今生的路順一點，能過得更好一些?！?

姜蘿終于明白她竭盡全力的原因了，她只不過是想蘇流風(fēng)這輩子能過得開心。

她抬頭，笑得有幾分慘兮兮，極其狼狽：“我死了以后，是您為我收殮的尸骨。您把我供奉至家府祠堂，一年四季都按照時節(jié)為我布置吃食和用物，即便您碰不到我、看不到我，您也一心一意待我好。您終其一生都沒有婚娶，那樣孤獨，卻也……那樣溫柔，把所有時間都用在我身上，陪了我一世?！?

這樣說起來，蘇流風(fēng)真的好奇怪，他為何會為了一個學(xué)生付出所有，又為何會執(zhí)意守著她，捱過寂靜一生。

姜蘿越說，聲音越低了。她沮喪：“我是不是……又拖累先生了？”

她莫名又想哭了，鼻尖子發(fā)酸，嗓子眼腫脹。

直到溫暖的手掌覆下，是蘇流風(fēng)又摸了摸她的發(fā)，慈愛而溫暖。

他的聲音雜糅世間所有善意，裹挾住愛哭的孩子——“阿蘿是個好孩子啊，你沒有拖累先生。我猜，上一世的我，也從未后悔過幫你。”

所以，請不要哭了，他很心疼。

姜蘿抬起滿是淚霧的一雙眼，凝望蘇流風(fēng)。

她明明很勇敢，明明很堅強(qiáng)，可是為什么一對上先生，她的眼淚就止不住呢？

姜蘿真是個愛哭鬼。

可是，可是。

在這一刻，今生溫柔的蘇流風(fēng)，與上一世柔情的先生重合，漸漸歸為一體。

是她寄托了兩世的思念。

姜蘿終于有機(jī)會問出這一個疑問——“我?guī)Ю勰@么多次，您會不會后悔？”

先生也誠實回答她了，他從未后悔過。

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