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求您,別再讓我為難了。
我必須變壞,變得很壞很壞,這樣才能自保。
可這樣,會讓您看不起。
……
姜蘿從懷里拿出那一包香粉,她捏了捏袋子,還是下定決心交還給蘇流風:“哥哥,您看我身上穿的、用的,哪樣不精致?我過得很好的。今日來,也是想同您正經道別一場。我往后不能和你過多來往了,我是郎君的人,你我又不是戶帖上的兄妹,成日里見外男不好。特別是……往后我若只為外室,讓旁人知曉您有個這樣的妹妹,于名聲上也不好聽。我的一片敬愛兄長之心,還望您成全?!?
姜蘿挪來坐榻上的蒲團,墊于膝下。
她伏跪于蒲團之上,虔誠地朝蘇流風叩首:“多謝哥哥這些年的庇護?!?
多謝您前世今生的偏袒與照顧,先生,往后的路,阿蘿要自己走了。
蘇流風沒有避讓她這一拜,他只是彎下腰身,小心揉了揉姜蘿的烏發。修長冰冷的五指覆在姜蘿發頂,好似一頂遮風擋雨的荷葉。
姜蘿享受僅有的溫存,沒有再說什么殘忍的話推拒蘇流風的好意。
沒一會兒,她面前垂下一個晃晃蕩蕩的油紙包。冒著熱氣兒,捧著很暖手。
“這是?”姜蘿目光發直。
蘇流風微笑:“你愛吃棗泥酥,我嘗了幾家,就這個口味較好?!?
姜蘿珍惜極了,小心拆開油紙包,里邊棗泥酥的樣式似曾相識。
她捻了一塊放入口中,舌尖輕輕一抿,入口即化。
莫名又想哭,姜蘿心道:上一世吃的棗泥酥,就是這個味道。原來先生為她一口吃的,一直辛苦奔波么?
先生待她真好啊。
姜蘿吃了幾口,猶豫要不要留下棗泥酥。
不知蘇流風看出了什么,他率先理了理衣袍,起身告辭:“哥哥歸家去了,住的是南風坊靠西面的院子,院子植了桃樹,你能認出來的。往后你要當心……若有什么事,隨時可以回家。”
嗯。
姜蘿沒有出聲應,但她記下了這話。
先生真是奇怪,狗皮膏藥似的,怎樣都攆不走。明明她都落到了井底,他還想朝她伸出手。
第31章
料峭春寒季,天陰多雨。松針似的雨絲兒斜斜飄落,刺入衣布里消弭不見。
蘇流風尋了個下值的深夜,縱身潛入皇城一隅的玄明神宮里。不過踢踏經幢式墓塔的一瞬息,他已立于高聳入云的琉璃佛塔黑檐一角。
衣擺蹁躚,隨風雨起舞。少年郎佩戴素色面具,系于烏發間的紅絳迎風飄蕩。他垂首俯瞰宮闕,猶如垂憐眾生。
玄明神宮四處繪滿繁復繽紛的佛像壁畫,五彩經幡上刻滿經文與禱告。三世佛金紋璀璨,蟄居紅塵,誘導世人開悟。也是這時,青鸞金鈴迎風撼響,上稟婆娑世界。
“?!?!”
一聲脆響。
有意無意撞上蘇流風的心尖,逼他脊骨生刺,頸后的皮肉灼熱不止,久違的惶恐再度襲來。
他強忍不適,目光滯留不遠處,明樓前方的蓮花須彌五供石臺之上。
蘇流風終于回來了,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發生的事。
……
王朝歷來崇尚天地神靈,無論朝堂如何顛覆、興衰,屹立不倒的唯有玄明神官。
君主無一不想得神明降世,賜福眾生,每每帝祀之禮總親行神宮,請岐族的佛子、抑或佛女龜甲卜算,請示天諭。
而蘇流風的母親,便是第十五任佛女,也為玄明神官。
誕下蘇流風后,下一任神官之位,毋庸置疑,是由這位岐族新出世的孩子頂上。
故此,蘇流風自出生后便不能肆意落地行走,他是神佛在人間的代行者,一言一行皆為天命,奉行因緣宿命。
世人都艷羨蘇流風的天賜命骨,生來尊榮。唯有他知曉,神宮的夜里有多冷,他足上的金玲鐐銬又有多沉。
春日山桃爛漫,他不能去賞;夏日荷渠結蓮,他不能去嘗;秋日紅楓繽紛,他不能去擇;冬日寒梅疏影,他不能去嗅。
蘇流風一生奉行神宮法門,唯有他自矜自持自重自戒,方能守住岐族崢嶸。
有時,他覺得自己不像是一個人,倒像是一尊空空的人像,日復一日端坐于蓮花榻上,聽虔誠的信徒們隔簾焚香、誦讀經文。
他永遠陷在云迷霧鎖,囚于雪山之巔。
只因,母親要他如此。
蘇流風記不起四五歲時,他的快樂是什么。
但每次母親在他喝藥后,給他喂糖時,他會笑。
那是四五歲孩子應當有的,正常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