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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多時,房門叩響,奴仆們瞟了一眼,頓時屏住呼吸,繼而他們魚貫而出。
想也知道是誰來了,姜蘿垂首,小心把玩拆下的珍珠頭面,默不作聲。
陸觀潮修長的指尖輕觸上她的下顎,挪動姑娘家豐腴的臉蛋,迫使她抬頭——“我瞧瞧。”
姜蘿渾身戰(zhàn)栗,眼淚收放自如,作勢又要哭:“很疼。”
“不知道躲么?”
慍怒的語氣,又帶點心疼,陸觀潮的臉色鐵青。
“老太太的掌風(fēng)犀利,教我如何躲?”
“她是年邁的老者,若你有心要逃,又怎會避不開。”
此言一出,姜蘿蹙起眉頭:“陸觀潮,你在怪我嗎?你母親要尋我的麻煩,同我何干?你在疑心我故意挑釁老太太?也是好笑,我人困在你的院子里,傷在我臉上。我以色侍人,就這張臉金貴,能為自己爭地位,比命都要緊。我會不保它?”
姜蘿繃直了脊骨,四肢裹在華袍里,柔美又伶仃。她臉上止了血,傷卻觸目驚心,大有同歸于盡的魄力。
不得不說,陸觀潮極愛姜蘿這種脆弱又高傲的脾性。
前世也是,他望著滿身是血的姜蘿,她眼神里流露出的茫然、無措、不解與堅毅,令他心碎,也令他著迷。
陸觀潮很難說自己對于姜蘿的迷戀究竟是什么……許是渴求,也可能是征服欲。
他記得,皇寺曾下過一場大雨。
他和姜蘿在廊廡里看書,雨水來勢洶洶,淋濕了衣裳。
他勸她入屋避雨,姜蘿卻瘋了似的撩裙跑入雨里。
她踩踏污水,歡喜地笑著,一面對他喊:“陸觀潮,既然雨淋了我,那我就和它同歸于盡呀。”
姜蘿那樣暢快地做盡自己想做的事,不受任何人的束縛,無拘無束。
也讓陸觀潮很羨慕。
一只傷痕累累的、野性難馴的小獸。
想馴化她。
陸觀潮嘆氣:“阿蘿,你不要和我置氣。”
姜蘿掉下眼淚:“陸觀潮,你知道我曾經(jīng)過的是什么樣的苦日子,我都同你說過的。父君不信我,皇兄姐不信我,到頭來,你也疑我嗎?陸觀潮,你還不如殺了我……”
“我不會殺你的。”陸觀潮心尖生疼,這話說得好沒底氣,畢竟他曾經(jīng)對她動過手啊,他沒資格說這話。
姜蘿牙關(guān)發(fā)顫,癡癡地道:“陸觀潮,你前世不正是為了親人而舍下我嗎?這種事,你做得駕輕就熟,再做一次又何妨?”
她莽撞地撕開了那一層遮羞布,把前世的矛盾毫不掩飾地袒露在面前。
她在逼陸觀潮看。
本以為會激怒陸觀潮的,但他卻莫名笑了一聲。
比起姜蘿的忤逆,陸觀潮更歡喜的是,她待他坦誠。
唯有早早面對苦難,才能揭過苦難,迎接新篇章。
“阿蘿,你在怪我。”
“不敢。”
“你可以敢的。是我對不起你,今生我同你賠罪。”
“那好。”姜蘿眼角潮紅,“那你放我出府去住吧?我不想住在這里。你給我尋一處隱僻的院子,要你的家人無從尋我的那種。”
“好。”陸觀潮軟下心腸,“放心,總有一日,你會再次歸府,以‘陸夫人’的身份。”
“嗯。”姜蘿輕輕應(yīng)了聲,她溫順地低下頭,于紅燭斑駁碎影間,她垂下濃密的眼睫,心滿意足地接話,“不要再騙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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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觀潮給姜蘿新找的這座園子極僻靜幽靜。
園中造景華麗,翠樓高堂,紅墻碧瓦。花式竹節(jié)漏磚墻洞內(nèi),鑿了一池湖,養(yǎng)著幾尾靈動的紅鯉魚,處處都是生氣兒。
不知這個園子買來多久,姜蘿前一日提了要搬屋子,后一日便住進去了。
陸觀潮待姜蘿的偏疼,奴仆們皆看在眼里,伺候主子家更為盡心。
這一回,姜蘿提出要吃蔥蒜炙鍋子,無人敢提不樂意了,就是蓉兒夜半也要懊惱到扇自己幾記耳光,讓她多嘴多舌,敢在姜蘿面前聒噪。
姜蘿住在漂亮的院子里,自己也生出了幾分閑來弄花的意趣。
她抱了只為非作歹的橘色貓兒作伴,又時常讓蓉兒端來一把花梨藤心扶手椅。就著廊廡檐底下伸出的布棚,設(shè)宴小酌。
爐子烤一烤赤豆沙餡兒的糖饅頭,鍋子里燉一燉腌酸菜魚湯,棗糕和蜂蜜牛乳糕也沒落下,吃得臉頰子滾圓。
倒是稀罕,野雀抓入牢籠里,一般都不食生米,餓上幾頓,以死明志才能表露對自由的向往。姜蘿怪的出奇,不爭不搶,不吵不鬧,轉(zhuǎn)眼就能把籠子當(dāng)家,過得風(fēng)生水起。
陸觀潮自然喜歡她圓融度日的小模樣,夜里回院子里,正撞上姜蘿心情好,還能喝上一口她煮的薏米甜湯。
主人家的感情甜蜜恩愛,好到駭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