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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生病了嗎?”
姜蘿擔心地蹙起眉頭。
這時,她才覺察出蘇流風的異常。
他難得沒有束發,如墨的長發披散后脊,僅用一根竹篁綠的發帶輕輕縛住。即便束發松垮,也全然不顯得凌亂,配上柔軟質地的青色衫袍,臉色微微蒼白,沒有精神氣兒,帶點孱弱,整個人呈現出極其溫和的氣質,很好親近。
這樣說未免太沒規矩了,她竟覺得纏綿病榻的先生很可親!
姜蘿躊蹴一陣,蔫頭聳腦地道:“先生,請恕我不能出門迎你之罪。我領了罰,被關禁閉了。”
“我知。”
蘇流風轉過身,往馬車里搜羅了一陣。他吹燃了火折子,伸向蠟燭。
接著,他提出那一只點好了的小兔子花燈,遞于姜蘿面前,“今日公主沒能賞到燈么,這個送你。”
小小的一盞花燈,做工全然及不上宮內精巧繁復。
可是,那么一丁點橘色的火光,竟有一重溫暖人心的力量。
姜蘿從來不知自個兒這么愛哭的,鼻尖子酸疼得厲害,眼淚唰的溢滿了眼眶。她只能低下頭來不看燈,怕眼淚滾落,被人看笑話。
小姑娘很局促,手指頭忍不住找點事做,摳一摳黑瓦上殘存的青苔。
心思單純,真好猜。
明明是這樣簡單的小姑娘,竟要以身去扛宮闈里數不清的陰謀陽謀。
唉。蘇流風是個體人意的長輩,他并未催促姜蘿接燈。而是抬手執著提燈棍,同她一齊兒慢慢地等。
不知在等什么,總不是等月亮下山吧。
“咳咳咳。”冷風兜頭吹過,蘇流風如同亂顫的花枝,搖搖晃晃,猛烈咳嗽了一陣。
姜蘿這才想起,先生那句“病假”并不是在鬧著玩。
她慌慌張張地道:“請先生入院小坐。父皇罰我不出門,但沒說不許請先生入內。我既為學生,重禮制,便沒有慢待先生的道理。”
蘇流風咳得眼角潮紅,好不容易緩回了氣兒,趙嬤嬤已然出門迎他了。
狼狽了一陣,蘇流風沒有推諉,緩慢地入了府邸,落座于溫室。
姜蘿怕炭煙熏到蘇流風,沒有了圍爐烹茶的閑情雅致,命人在灶房沏好了茶再奉上。
蘇流風喝了茶,臉色好看許多。
他嘆了一口氣:“倒教公主忙了一陣……”
“您可快別這么說!”姜蘿遞上一碟子茶點,見蘇流風捻了一塊糕,這才放心收回手,“您能來探望阿蘿,我心里真的很高興。”
有一種難言的隱秘快樂。
她同君主敬愛的臣子在背地里吃茶談天,故意不赴官宴。
仿佛姜蘿終于忤逆了皇帝一回,冒犯了天威。
但她一人的過錯,帶累先生也做虧心事,真的很愧疚。
思忖間,她不免把吃食遞得更勤了,直到蘇流風低笑了下,道:“足夠了。”
姜蘿這才看到,蘇流風指上捻的糕沒停過,他用食不曾那么多。
先生快被她的投喂給噎死了!
姜蘿訕訕放下茶點,和蘇流風面對面靜坐。
好在并不尷尬,一刻鐘后,蘇流風忽然問了句:“曾聽聞公主少時寄養地方州縣?”
姜蘿抬眸:“是,我跟著祖父一塊兒長大的。”
說完又覺得不妥,她是皇室公主,祖父乃太上皇,并非鄉野庶民,這話教蘇流風聽到無甚,教宮闈的人聽到,又是鬧將一場。
正要說話辯解,蘇流風卻仿佛全不在意,又問:“他是個什么樣的人?”
姜蘿一怔。
從來沒有人問過她,你祖父是個什么樣的人。
皇家人接她回宮,自有掌事姑姑命她三緘其口,不能說從前的落魄事,給宗室蒙羞。
那些快樂的過往,在帝后眼里,竟成了羞于啟齒的臟污。
恨不得全部抹去。
可是,蘇流風全無顧慮,竟用這么閑話家常的口吻,和姜蘿聊起舊事。
今夜,蘇先生送溫暖可送得實在太多了。
姜蘿吸了吸鼻子,小聲嘟囔:“祖父啊,他是個很好很好的人,和先生很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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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