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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雀……是你?”誠王以劍拄地,身子晃了一晃。
尚堯不答,攬著昀凰的手穩穩托在她腰間,感覺到了她亦搖搖欲墜,卻不敢低頭看她的眼。
“你布下墜崖假象來掩人耳目,暗中將太妃交給裴家,接應之時,你們卻遭高手伏擊,裴家的人盡數被殺,太妃被帶走,從此不知去向。這三年來,皇叔在北齊,裴家在南秦,為了搜尋太妃下落,也算是掘地三尺了。”
誠王一聲長嘆,連聲慘笑,笑得身軀幾近佝僂。
“難怪掘地三尺也找不出人來,若是陛下將人藏了,便不出奇了。老夫也曾疑心過,也想過普天之下有此能耐的,唯陛下而已,可老夫終究沒敢相信陛下的鐵石心腸,竟將華昀凰也瞞住!好,好,這才是帝王手段!你確是天生該坐上帝位的人,這般心腸,這般手段,老夫自愧不如。”
一字字,如針入耳,如戮在心。
昀凰聽著誠王嘶啞笑聲,耳邊嗡嗡作響,漸漸聽不分明,眼前一切都在褪去顏色,昏暗黯淡下去。胸口冰涼一團,全憑一點微弱暖意支撐。這暖意來自背后扶持著自己的手,他的手。來自他掌心的熱度,護著心口最后一簇不滅的火,抗衡著鋪天蓋地的冰寒。
然而他掌心的暖意在減去,他的手也越來越冷,如同他的語聲。
只聽他說,“皇叔舐犢情深,朕感同身受,即便不用太妃來換,那孩兒也不必死。朕已經殺得夠了,尚鈞、尚旻、云湖……他們一個個都去了。朕的江山,無人可再動搖。那孩兒,就讓他皈依佛門,替父修福。太皇太后的陵寢之側,朕會留一個無碑之所,皇叔可以安心陪伴她老人家。”
誠王沉默。
謀逆之罪,即便皇親也一樣罪當曝尸于野。能在太皇太后的陵寢之側,給自己留一個容身之所,已是仁慈。不累及幼子,也算不枉這一身骨血相系。誠王心中起伏良久,一生苦恨如在銅汁中滾沸,到此刻一切煙消云散,煎熬著肺腑的銅汁終于冷卻下去,留了一腔子的慘淡空洞。
“如此,老夫與陛下也恩怨兩清了,來生但求不再相欠。”
鏗然一聲,誠王手中的劍,脫手墜地。
“愿如皇叔所求。”尚堯黯然垂目,目光隨著跌落在地的劍,仿佛也跌去鋒芒。
“老夫還有一個心愿。”誠王平靜開口。
“皇叔請講。”
“皇上曾說過,年少時,最渴盼先皇親自教導你習劍,可惜先皇總是教導太子的多,難有閑暇教導你。老夫如今老邁無能,不敢教導陛下,但求能陪陛下練一回劍。”
尚堯目光深斂,薄唇緊抿,不作一聲。
誠王靜默等待他的回應。
跌落在地的劍,橫亙在兩人之間,劍身黯淡無光。
于寂靜之中,昀凰覺出了死氣,令人窒息的死氣。心神恍惚間,她抓住了尚堯的袖子,下意識的想阻止他。然而他已開口,“依皇叔所愿。”
昀凰望著尚堯,萬語千言到了唇邊,化作風煙散。
他一言不發凝望著她,緩緩撫了她臉頰,語聲溫煦,“許多事,我想,等安寧些了再讓你知道。”
昀凰閉了眼,額頭輕輕抵了他的下巴,啞聲道,“我知道,不是你。”
巨石般壓在心上的不安隨她輕輕一句話而消散,尚堯將她擁入懷中,在她耳邊低聲道,“不是我。”
螳螂捕蟬黃雀在后,從誠王與裴家手中搶走她母妃的那只“黃雀”,并不是他。
昀凰一時間不知道為什么能夠堅信,紛亂如麻的心神,來不及理清萬千頭緒,然而深心里有個聲音,似乎隱隱想要告訴自己什么,卻又害怕知道。
這惶惑將她迫得喘不過氣來,然而母妃還在人世,只要想到這一點,便什么也不足懼了。無論母妃身在何處,北齊南秦,天涯海角,翻遍每一寸山河,也定要將她找到!
腰間忽的一輕,是衣帶被他取了下來,昀凰一怔之際,尚堯已不由分說將衣帶系在她雙眼上,將她眼睛蒙住。
“我不想讓你看見,不想未出世的孩子看見。”他的語聲低如嘆息。
他與她都明白,誠王的心愿,是在求死,求以皇族的尊嚴死在他的劍下,而不是以逆臣賊子的身份被賜死。而讓他手刃生父,卻不知是不是誠王對他最后的殘酷。他應允了,是君王的仁慈,亦是為人子最后的盡孝。
父與子,終于白刃相見,也許兩個人等待這一刻都已很久。昀凰知道不能阻止,牽住他衣袖的手指,慢慢一點點松開,感覺到最后一寸衣帛滑出指間,驀地有些心慌。
她聽見他走向誠王,語聲平和,甚而帶了淡淡笑意,“皇叔,再飲最后一杯?”
“好。”誠王的語聲也溫和,“這一杯,敬陛下,江山永固。”
酒傾盡,不知是誰,拋擲了玉杯,碎玉之聲未止,御劍出鞘的龍吟之聲再起。
昀凰一動不動的閉目坐在長信殿上,聽著金鐵相擊,雙劍交搏如出澗龍吟,時悲涼,時凄烈,卻再感覺不到之前的森寒殺氣,只覺綿綿無盡的悲哀。
驀然間,一切聲音都靜止了,只傳來一聲短促的嘆息,仿佛是誠王的聲音。
隨之響起尚堯的聲音,竟帶了一絲顫,“身體發膚,刺骨還血,你我兩清了。”
昀凰扯下蒙眼的衣帶,看見尚堯半身浴血,肩頭被誠王一劍幾乎刺透。
誠王仰天倒下,衣不沾血,眉心一絲血痕,面容平靜。
尚堯以劍支地,在他尸身旁,緩緩屈膝跪了下來。
昀凰奔上前,想要扶起他,卻再無半點力氣,踉蹌跌在他身旁,將他抱在懷中,用手去捂他肩上的傷,想要止住不斷涌出的血。他溫熱的血染得她滿手猩紅,他的臉蒼白得像一張薄紙,琉璃般瞳仁似也褪去了顏色,越發空透冰涼。
他望了她,仿佛倦極之后終得安枕,緩緩靠在她身上,闔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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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照入幽靜內殿。
照著他沉睡容顏,鬢間鴉色映上清冷月色,看去恍惚像是生了白發。
昀凰伸手去撫,指尖梳過他兩鬢發絲。若真白了發,一轉身,一彈指,已是一世過盡,你已霜鬢,我已白頭,身前身后終與誰同。
回想那時刻,他的血染紅她一手,仿佛再也止遏不住,要將他的生命也流盡。那一刻她真以為,或許他會就這樣死去,再不會醒來。于是她怕了,怕極了,怕得顧不上怪他隱瞞母妃的消息,瞞了她這樣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