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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不敢,也不愿。”他低聲笑。
她斜斜睨了他,眼中薄嗔輕惱,流露了真怒,再不是滴水不漏的冷淡。他卻等這一巴掌,這一冷眼,等了許久,等來得甘之如飴。他將她整個身子圈入懷抱,從身后穩穩環住。她冷著臉要將他推開。他悠然笑道,“你再亂動,就真的驚醒衡兒了。這還是他第一回 與父皇母后同枕而眠。”
昀凰一怔,心中觸動。
皇子公主與父母同寢,本就不合規制,可衡兒身上已有太多事破除了規制,乃至他的出身,便犯了大不諱。彼時她還是廢太子妃的身份,行叔嫂之私,在萬年宮祭殿里驚世駭俗的一夜顛倒有了衡兒……往后,他身負北齊社稷,也身擔南秦皇族最后的承繼。這樣的身世,于他,只怕是幸也是累。
耳畔不過片刻已傳來尚堯低勻呼吸,他已倦極入眠。昀凰卻睜開眼睛,清醒無法入睡,心思起伏如海潮,今事往事都如浪卷濤涌,一起卷進昭陽宮的深處。
另一個不能入眠的人,是新遷入臨華殿中的昭儀商妤。
遠遠屏退了侍女,獨坐內殿的商妤,臉色發白,直望著燈下拆開的香囊,眼中駭然,仿佛那細細攤開在銀匣的香料中,會伸出一只噬血的觸爪來將人纏縛。
早已用銀釵將囊中香料,逐一撥開,按色嗅形狀分出。
確是從前自己親手為昭陽宮配的香,每一味都是御貢中的上佳之選,并無異樣。唯有一小撮白中泛黃的碎屑,夾雜無數更細的黑末,無嗅無味,不似草木。商妤困惑難辨,沾取少許在銀釵一端,湊近燭火烤熱,一縷悄然升起的刺鼻氣味令商妤手腕一震,驀地覺出這氣味是什么,竟不敢置信。
誰會在香料中摻入——人的頭發與指甲。
厭勝之術。
這四字浮現心頭,如尖冰扎入骨縫,令商妤陡然寒顫。
宮闈禁忌莫過于此,南朝宮中已經多年不聞此事,雖依稀聽過民間軼傳,卻從來不信真有什么術法能取人性命于千里之外。此刻目睹香料中被摻入了碾碎的頭發指甲,詭異之狀,令商妤不得不想起小皇子臉上手上那一片觸目驚心的毒疹。
難道宮中真有巫蠱作祟。
商妤心口劇跳,手腳冰涼,下意識回頭四顧,恐有一雙眼睛在背后,在角落窺望。
宮漏聲聲,已過四更。
良久,商妤鎮定下來,咬唇想了一想,小心翼翼將香囊重新收在銀匣中,以錦帕層層裹起,放入袖中隨身藏好。喚來宮人稍事梳洗,算著上朝的時辰到了,宿在昭陽宮中的皇上該已起身了。商妤披上斗篷,一刻不但遲疑地去見皇后。
走得急促,趕至昭陽宮前,見單融已候在宮門階下。
皇上一襲朝服在身,高冠博帶,徐徐步出宮門,皇后亦穿戴莊重,相隨其后,親自送了出來,立在宮門前,送皇上起駕……商妤忙駐足回避在側殿廊下,屈身跪下,不敢近前,怕皇上見著自己這樣早就來覲見皇后,必知事有蹊蹺。這香囊倘若當真牽涉巫蠱,從后宮到相府,乃至朝堂,都將有大禍波及。
商妤忐忑,不知皇后如何看待巫蠱之事。
遙遙抬目望去,皇上臨去之前,回身執了皇后的手,在她耳邊低聲叮囑著什么,皇后溫婉垂首聽著,頷首一笑。皇上這才轉身離去。皇后朝著御駕,俯身相送。御駕去得遠了,皇后緩緩抬頭,身姿挺直,身后被宮燈投下一道裊裊身影。她仰首凝望皇上離去的方向,就那樣獨立玉階,良久一動不動。
連商妤也不知道此刻的昀凰在想什么。
昭陽宮的主人終于歸來了,再不是殷川行宮里孤零零的一個,這座深宮里,有她的夫君與兒子。商妤卻恍惚覺得,她的背影,此刻看去,還是一樣孤獨倨傲。
第十八章 下
姜璟一夜未眠,忽驚忽乍睡不安穩,天明時越發頭疼欲裂。乳母來稟,說殊微已退了熱,令姜璟稍覺安心,心口的大石頭卻仍壓得她喘不過氣。鎮定心神起來梳洗,聽仆婦悄悄說,那邊廂里,鄭氏哭了一夜。
“二公子令她閉門禁足,連向老爺請安也不許,竟不知是為了何事。”仆婦咋舌道。府中上下都知從璣性子溫和,對妻子從未有過厲色。
鄭氏是什么時候給了殊微一只香囊,下人竟未對她這個主母稟報;殊微這丫頭竟對母親也不聲不響。姜璟心中惱怒,一時隱忍不發,顧不得與鄭氏計較,只盼眼下大禍能平安避過。
昨日皇上皇后離去后,姜璟與從璣一同盤問殊微,才知是前幾日,殊微由乳母領著去探望祖父,遇見也去向父親請安的姜氏,姜氏逗弄了殊微一會兒,臨走給了殊微一只香囊玩耍。府中叔嬸一向疼愛殊微,乳母也未在意。
皇后收了那只香囊去,雖只說是喜歡,姜璟與從璣也難免心驚膽戰。未免驚動病重的父親,叔嫂二人商議著將此事按下,且由從璣處置。姜氏思來想去,唯恐鄭氏那只香囊是罪魁禍首,可又覺得萬不至于。往日妯娌間少有往來,今日姜璟卻不得不以長嫂的身份親自上門過問鄭氏。
見是她來,素來驕矜氣盛的鄭氏,紅腫著眼圈,拉住了姜氏的手,眼淚直落。
“都怪我年輕不知輕重,犯了這等大錯,嫂嫂救救我!”
姜氏勸慰一番,叫她將始末道來。
鄭氏拿帕子抹著淚泣道,“不怕嫂嫂怪罪,都是我糊涂,見小皇子入府以來只由嫂嫂一人侍候,我等連覲見一面都不得,心中想著怎么也要盡一點心意,便做了那只香囊,讓殊微帶給小殿下,若蒙殿下喜愛,妾身也就得了天大的光彩。聽說殿下喜歡兔兒,便照兔兒的樣子做了,又不知殿下對香氣慣是不慣,就想著,想著……不如從宮中討些殿下平日常用的香。”
姜璟暗自倒抽一口涼氣。
鄭氏哀怨道,“我原想,討來香料是為獻給殿下,絕無僭越之心,更不敢泄露半分殿下的行蹤!”
姜氏心下冷笑,鄭氏也是官宦人家女兒,豈能不知這是僭越。
先皇性情疏曠,不拘小節,宮中規制松弛,高門女眷熱衷效仿宮中受寵嬪妃的妝容,偶有小處無心僭越也無大礙。久而久之,從宮中討要些宮妃們閑棄的脂粉倒成了一時風尚。鄭氏費盡心思,又是做成兔兒形狀,又是從宮中討來香料,唯恐小皇子不領情,不給她邀寵御前的機會——她素以女工自負,巧擅針線,做出的兔兒香囊惟妙惟肖。小皇子若是喜愛,隨身帶著,皇后必會留意到她的巧手和心意。討好一個孩童,實則是討好其父母的捷徑。
姜氏知道鄭氏從來不把自己這個長嫂放在眼里,不甘心沾沐皇恩的風光盡被她占去,費盡心思爭寵卻不知自己觸到了最大的忌諱——僭越倒也罷了,小皇子被秘密接入相府,府中上下謹慎,不敢泄露半點。她倒好,向宮中討要小皇子寢宮慣用的香料,只差將皇子身在相府昭告天下。
鄭氏瞧出姜氏沉吟間臉色不善,慌道,“嫂嫂,我不是不知厲害的渾人,怎敢公然跟宮里的人走漏風聲,我向人囑托,只說是因自幼就有心口疼的毛病,需一味藥引,只在殿下宮里所用香料中有,央她替我討來少許入藥。”
“你所托之人是……”姜璟心念飛轉,驟然想到一人,“是你在宮中服侍陳太妃的姑姑?”鄭氏連連點頭,“正是。姑姑為人本分可靠,她在宮中多年,一心侍奉太妃,絕不會多嘴多舌,何況我只說是求藥引治病,她斷然不知殿下在府中。太妃年老孤獨,時常去探望兩位皇子,與乳母宮人都相熟。姑姑是太妃身邊的人,開口討些香料,本是小事,怎想到會招惹這般是非!”
姜璟聽她言下之意仍是振振有詞,不以為過,不由暗自冷笑,緩聲問,“這番內情,從璣都知曉了?”被問及夫君,鄭氏現出不安懼色,“他……他說今日早朝后,要向皇上面奏此事,免冠請罪……嫂嫂,皇上果真會為此事降罪給我于家么?”姜璟蹙眉,良久作聲不得。
香囊若是與皇子感染疫毒無關,便只算僭越之罪,若是查出香囊有異……寒意爬上背脊,姜氏冷汗盡出。
若是鄭氏的姑姑,牽涉到了后宮,乃至太妃——其間蹊蹺,姜璟想不出,也不敢想。于家是否將有大禍臨頭,只怕此刻入宮請罪的從璣會是第一個知道的人。而病榻上的老父也已自顧不暇。姜璟五內如焚,苦等到傍晚,終于將從璣等了回來。她萬萬沒想到,從璣是恭恭敬敬親手奉著御賜寶鏡,風光而歸的。
從璣帶回了消息,太醫檢視了香囊并無差錯,皇上對鄭氏僭越之罪不以為意,皇后反而嘉賞她待殿下心意至誠,賜下一條玉帶給鄭氏,命她明日入宮謝恩。
姜璟愕然。
委委屈屈了整日的鄭氏,接過皇后所賜的玉帶時,一張嬌艷芙蓉面映了玉上光,煥然有金光加身一般,自是眼風也不掃嫂嫂姜氏一眼了。
從璣至此才敢將此事稟告父親,也令父親放心,皇上已令太醫院嚴查小皇子的病因疫源,必將追出禍首,還于家清白。于廷甫一言不發的聽了,便合眼側身睡去。從璣略覺父親的態度古怪,只道他是病中虛弱。
次日一早,鄭氏鄭重穿戴了,容光煥發地入宮覲見皇后,臨行來向家翁請安,于廷甫漠然揮了揮手,看也未看她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