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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她心中,早已有了計議——修和,無論什么代價,都要修和。
沈覺入齊,正好算在華昀凰頭上,正是兩人有私情的鐵證。
當務之急,不是與北齊反目交戰,而是除去華昀凰。
第十五章 下
白日里,一場初雪,尚未下足兩個時辰就停了,到傍晚也不見一星半點雪的影子,只怕盼了三年的瑞雪,又成空歡喜。南朝帝京之中,從大司農到百姓,許多翹首待雪的人,都不由嘆息。深宮中的中常侍王隗,卻怨極了早晨那場惱人的雪。
都怪那雪,勾起小皇帝的孩童脾氣,自己也糊里糊涂任由他在風雪里嬉戲許久,竟大意著了風寒,午后發起熱來。風寒雖不是急癥,一樣急壞了王隗,驚得御醫們踉踉蹌蹌往宮里趕。小皇帝自幼體質,許是隨了先皇,稍有風寒咳嗽,宮里上下都一驚一乍。唯有太后,心放得寬些,得知皇上玩雪惹了風寒,也只是責令左右當心侍候。
太后尚未來探視皇上,王隗心知,這會兒的太后是焦頭爛額,分不出神來了——大將軍裴令顯入宮覲見,此刻正在永安宮里為了調集軍糧之事不依不饒。
北疆烽火初起,太后想著議和,大將軍裴令顯卻已向邊境調集大軍,是要大動干戈的意思。兵馬未動,糧草先行,可南朝的糧庫不是他說調則調的。三年春旱,秋糧收成一年弱過一年,若是今年再無緩解,民間再是富庶,余糧也要告急了。所幸先皇在位時,積攢了些國本,國庫存糧還可紓解民間之困。
而裴令顯的大軍,也在等著糧草。
若戰事一開,糧倉是先開向軍隊,還是先開向百姓,裴令顯與太后相爭不下。在裴大將軍眼里,若縱容北齊鐵蹄犯境,更是百姓遭殃。軍隊保家衛國,豈可受困于糧餉。民間即便遭遇糧荒,一年半載熬一熬就過去了。
黃昏里的永安宮里,已早早掌燈,一列璀璨高照。
裴大將軍仍在太后宮中,宮人進出都噤聲靜氣,遙遙經過宮門外也小心躡足,不敢多張望。王隗身在長安宮里伴著幼帝,落在永安宮那方的耳目心思半點沒少。這宮里沒有哪個角落瞞得過他的眼睛。
今日有些不同,隨裴令顯一起入宮的,還有他的夫人呂氏。
王隗令人在宮門前候著,未久,內侍稟奏——
裴夫人呂氏向太后問了安,正從永安宮覲見皇上。
昔年被“賜死”的興平公主華瑤,以獲罪之身,廢了封號,死后去向不明不白。爾后,另一個有著相同面貌的女子,被寧國長公主華昀凰暗中救出,頂了呂氏女的身份,嫁為裴令顯的正室夫人,從此深居簡出,絕少履足宮中。
如今的裴夫人,膝下育有二子,已是一個體態豐盈,面容安詳的婦人,即便是王隗,也難以從她臉上辨出昔日落魄公主楚楚無依的影子。
釵鬢簡素的裴夫人款款踏入幼帝所居的長安宮。
她帶來了自己親手所縫,給孩童用的小藥枕,里頭填了珍罕藥材,可安神驅風。聞之清香沁人。王隗恭恭敬敬從裴夫人手里接了,卻不立時給小皇帝用上,轉叫左右仔細收好。
裴夫人隔了紗帷,望著半睡半醒間的小皇帝,宮燈投下薄薄陰影在她明麗豐潤的臉上,明暗間起了一層黯然漣漪。她看了半響,柔聲道,“皇上怕是有些潮熱,額頭起汗了。”侍女忙奉上溫熱的巾子,裴夫人親手接過,屈身半跪在御榻前,替小皇帝仔細擦了額頭臉龐,手上極輕柔。小皇帝睜眼懵懵瞧了她,雖有茫然,卻仍微微一笑。
“陛下,可認得妾身么?”裴夫人目光殷殷,握著帕子的手,頓在他臉頰邊。他清亮如水的一雙鳳眼揚起,目光忽閃。她想他是不會記得她了,上回入宮已是大半年前。
“你唱得歌兒真好聽……”小皇帝細聲道,眼睛里有些笑意。
她心頭一酸,想不到這么小個人兒,還記得上回她哼過小曲給他聽。
王隗的語聲低低從身后傳來,“陛下,是裴大將軍的夫人來問安了。”
“妾身呂氏。”她只得垂首,見小皇帝抿唇點了點頭,聽得裴大將軍的名字似乎有些孩童的怯意。她知道自己夫君的性子,如今在太后和幼帝面前,怕是一點顧忌也沒有了。裴夫人定定望了小皇帝,好一陣默不作聲。
王隗不動聲色,在她眼里看見了惻然,一個做了母親的人,一個流著同樣血脈的人,難以掩飾的惻然。原本她與皇帝有著同樣姓氏,如今卻以呂氏的名字,藏在裴夫人的銜頭下,安穩存身。
待侍女退了下去,裴夫人眉眼垂順地,淡淡嘆了一聲。“太后的意思,也是不想打仗吧……”這才是她的來意,王隗心中了然,裴夫人今夜入宮,原是來見他的,為的是北疆那一戰。
“太后的心意,老奴不敢揣摩,聽說大將軍倒是一心主戰?”王隗應了裴夫人的試探。得了他的應聲,裴夫人松口氣道,“外子也是一心為國。妾身只知兩國修好不易,不忍見生靈涂炭。可聽說北疆戰事,是齊人挑起來的,原是他們要向咱們動手?”
她關心的,不是這場戰事,而是一個人。萬里之外,另一個與她有著相同血脈的人。是她的仇人,亦是恩人。她以為王隗這里會有另一種答案,與裴家兄妹不一樣的答案。她想知道,是不是那個人,到底不甘心,還要卷土而回。
提及“齊人”,裴夫人眼底分明閃過了一絲微妙的瑟瑟。
“軍國之事,老奴不敢問。”
王隗的眼皮又松垮垂搭了下去,這一垂,就是問什么也一概不知了。
裴夫人苦笑,還欲再言,卻聽內侍稟道,裴大將軍在殿外了。
他與太后密談一夜,此時猶攜盛氣而來。裴夫人略遲疑,抬目對王隗道,“妾身就同他說,皇上已安寢了吧。”
王隗頷首。
裴夫人告退,身影漸漸消失在殿外。
龍床深帷后的小皇帝子鸞擁著被子,散著頭發,坐了起來。
王隗忙要他躺下,怕再著了涼,卻聽子鸞聲氣稚弱而清晰地問,“我們要和北齊打仗么?”王隗一驚,未料到四歲的小皇帝已經暗自將朝上朝下這些人的話,似懂非懂聽在了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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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璟伸出手,輕輕將那一綹柔而漆亮的頭發,從熟睡中的小臉上撥開。睡夢里,小皇子嘟了嘟嘴,唇角微翹,一副似嗔似笑的模樣,臉頰泛起的潮紅令肌膚望之如透光的白玉,教人越看越憐。
明日,便是帝后回鑾之日,遠走殷川的華皇后終究還是回宮了。
這孩子的容貌,一再勾起姜璟依稀記憶。
昔日她也隨在命婦們當中遠遠覲見過華皇后,從此深印心間的,是那一眼望去,自是神仙妃子似的一個人,艷色之下,卻透著月魄般幽幽的魅,魅得撩人心魂,如月光隔了云端,映入深潭,越是邈遠,越是撩人恨不得伸手入水將月影掬起。連女子也動了傾慕之心,何況世間男子……想著小皇子明日回到宮中,不知何日再能見到,姜璟心中不舍,想到日后女兒一生榮華有望,又生出欣慰。
今日殊微略感風寒,沒有抱來陪著小皇子,早早在自己房中由乳母陪著睡了。姜璟知道女兒一向身體康健,也未將小小風寒放在心上,自己仍守著小皇子入睡。
睡夢中的小皇子,翻身咳了一聲,頰上潮紅更甚。姜璟瞧著覺得不對,伸手一探他額頭,心下驚了,慌忙喚乳母進來。這一瞧才發覺,小皇子像是不知幾時也染了風寒,竟微微發起熱來。
姜璟慌得手都軟了。小皇子送入相府這些日子,于家上下百般仔細小心,將他呵捧在手心,無一處不妥當。偏偏到了帝后回京,小皇子還宮的前一晚,竟生起病來,這可如何向皇上交待,如何向病中的家翁交待。
這一夜,姜璟心急如焚,不敢合眼,守著小皇子喂湯侍藥。
直至天色將明,小皇子的熱還沒有退下去,睡得更昏沉了。乳母急紅了眼圈,眼看著就要回宮,這罪名可怎么擔待。姜璟還不敢稟報,不敢讓病榻上的父親知道,差了人悄悄去請從璣來商量,卻得知二公子一早已離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