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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舅父面目不清的笑了笑,似疲于應(yīng)聲,往日那個英武的宸衛(wèi)大將軍此刻孤燈下只是個傷感的老人,只模糊應(yīng)道,“好,好?!?
從璣默然退出,回到父親身旁,父親已攏上斗篷,負(fù)手立在雪中,頭也未回,像沒聽見他同舅父說的話。
從璣默不作聲地扶了父親,踏雪離去。
于廷甫心中暗生寬慰,實(shí)則從璣的一字一句他都聽在耳中。
這孩子雖清高仁厚有余,心機(jī)城府不足,此際對姚湛之說的這番話,既有真心關(guān)切,也恰恰戮在姚湛之心頭軟處,與自己的振耳警鐘之言,恰成互輔。
姚湛之膝下兩個女兒,皆已年少病亡,再無子息。
從璇、從璣,是他唯一親姊身故后留下的孩子,自幼無母,姚湛之疼惜這二子猶如己出。他自己也是生母早亡,與親姊相依長大,姊弟親厚無間,因而為了于廷甫在夫人還在世時就納妾,與妾室再生兩子而忿恨不平。
于夫人所出的長子叢璇,原是文武風(fēng)流,奈何天妒英才,如今傷殘不起,形同廢人。姚湛之越發(fā)痛惜顧念這個侄兒,對叢璇唯一的女兒殊微更是愛若掌珠,多少也寄托了自己對早夭愛女的慈懷。
于廷甫知道,姚湛之可以與自己這個姐夫翻臉不相往來,從璇從璣卻是他在這世上僅有的親緣血脈。他若要與于家為敵,便要親手將最疼愛的后輩們斷送。
從璣這一番話,說得恰到好處。
步入相府已是夜闌人靜,偌大的府中,雪覆層檐,四下院落里燈燭都熄了,不見白日里仆傭如云,卻仍比舅父那冷清清的將軍府多了許多溫實(shí)的煙火氣象。
父親攏了攏裘絨披風(fēng),低咳一聲,呼出的熱氣即刻凝成了白霧。他顯是心事重重的樣子,一語不發(fā),低頭緩步往大哥的住處去。從璣知他是要去看看小皇子。相府女眷里只有大嫂生養(yǎng)過,人也敦柔仔細(xì),讓她隨宮中乳母一起照料小皇子是最好的。只是這時辰了,天又冷,小皇子怕是已經(jīng)睡下了。從璣勸父親也早些回房安歇,父親卻搖頭,定要過去看一看。
寒夜里緩步而行,履下踏雪吱吱有聲,父親冷不丁開口,“從璣,你一路上都有話想問,為何不問?”
從璣遲疑道,“我,我是在想舅父所說的兵諫,若誠王不只是諫上廢后,萬一,萬一悔了當(dāng)年讓位,借勢要將皇位奪回……”
于廷甫冷冷答,“他不敢,就算有你舅父的禁軍為恃,也不足與皇上相抗。他所作所為,未必只沖著華皇后,倒是一心要壓過皇上,好當(dāng)他的太上皇?!?
“他就不怕皇上動怒,將他——”從璣覷看父親神色,試探的,將手做刃一劃。
父親腳步一頓,風(fēng)帽遮去了神色,良久緩緩搖頭道,“看在擁立之功,和宗室尊長的面上,皇上怕是不會……”
于廷甫暗嘆,這也正是他的疑慮之處,以皇上心性,就算如此,待日后江山穩(wěn)固,遲早也會除去誠王??烧\王手中似乎握有某種有恃無恐的依仗,諒皇上不敢為之。
果然大哥聽松院中的燈火還未熄。
下人早已進(jìn)去通報(bào),從璣隨著父親剛剛邁入院子,就見大嫂姜氏匆匆迎了出來,向父親屈身行禮。父親望了一眼屋里,語聲就帶了些斥責(zé),“殿下這時辰還沒睡?”
姜氏的頭頸垂得更低,“回稟父親,殿下一夜不肯進(jìn)膳,稍吃了些羹湯,睡著一會兒,現(xiàn)又醒了,正在玩耍?!?
“到這個時辰才進(jìn)了些羹湯?”父親聲音陡的拔高,斥得大嫂肩頭一顫。
“父親恕罪!原本殿下好好的,只到晚膳時,乳母要殿下放下他的小兔,好生用膳,殿下不肯,乳母便說皇上若知道定會責(zé)怪……便只這一句提到皇上,殿下再也不肯進(jìn)食,怎樣勸哄都只將臉別向一旁,又不肯說話。乳母和媳婦都已跪下,殿下還是不理睬。后來媳婦實(shí)在沒法子,斗膽,斗膽……便將殊微抱了進(jìn)來。有殊微陪著,殿下好了些,吃了半盞奶羹又困了,伴著殊微兩個一同睡著,乳母也不敢叫醒,由得殿下睡了個半時辰,方才醒來……”
父親皺眉脫下了斗蓬,徑自入內(nèi)。
內(nèi)室里烘暖如春,熏香淡不可聞,隱隱有一絲溫軟甘醇,想是嫂嫂細(xì)心,特意為小皇子配的。從璣還是在小皇子被送入府時匆匆見了一眼,那時乳母小心抱著,貂絨斗篷密密遮著,也看不清模樣。
此刻燈下,一眼瞧去,床榻錦帳后,兩個娃娃相對坐著,殊微手里拿了一塊點(diǎn)心,正乖巧地喂給小皇子——若不是事先知曉,從璣一定以為,這是哪里來的小女童,生得竟比粉妝玉琢的殊微還好看。
小皇子雪膚烏發(fā),肌膚比殊微更白皙,頭發(fā)長及肩背,柔絲細(xì)緞一般烏亮地散著。北朝男童生來就不剃發(fā),七歲始束發(fā),九歲始戴冠,卻少有男童有這般雪白肌膚,與如畫如琢的眉目。
見有人進(jìn)來,殊微一回頭,便欣喜叫著,“祖父、二叔!”
小皇子不急不慢轉(zhuǎn)過頭,靜靜望著兩個生人進(jìn)來,嘴里含著塊點(diǎn)心,睜大了一雙眼睛,似清水里兩點(diǎn)墨晶,透著光,映著水,澄凈得叫人一眼望去心便融在了里頭。
“殿下萬安。”于廷甫俯身朝小皇子行禮。
殊微看呆了。
平日里,爹娘叔嬸,所有人都是一見了祖父便恭恭敬敬行禮的,從沒見過祖父向誰行禮。她瞠目回望身旁這個正與自己一起吃點(diǎn)心的小娃娃,見他看也不看祖父,只抱起手中的小兔子,將嘴里含著的那塊點(diǎn)心喂過去,要和兔子分半同食。
“哎呀,兔子會咬掉你的嘴巴!”殊微急忙伸手去抱兔子,小皇子飛快一縮手,將兔子塞回自己懷中。那只雪團(tuán)似的兔子一蹬腳爬到他肩頭,偎著他長發(fā)趴下,紅瑪瑙眼滴溜溜望著殊微。
小皇子被兔子的動作呵到了癢,縮縮脖子,咯咯一笑,順勢仰倒在床上。
殊微怕祖父責(zé)怪,輕輕推了他一把,“快行禮呀?!?
小皇子看看她,又看看于廷甫,滿不在乎地爬起身來,當(dāng)真就要向于廷甫行禮。
于廷甫慌忙擺手,“萬萬不可,皇子殿下只可向皇上皇后行禮,臣下不敢受殿下的禮。”話一出口,于廷甫陡然就后悔了,只盼小皇子沒有聽清那兩個字。
然而小皇子怔了怔,低下頭,奶聲奶氣道,“我要父皇?!?
乳母和姜氏聽得這句話,臉色都變了,心道這下了不得了。
于廷甫手足無措,當(dāng)朝宰輔面對兩歲的小皇子,勸不敢勸,哄不會哄,一時苦了老臉。乳母上前想抱小皇子,被他一扭身子,推開了手。小皇子抬頭,從每個人臉上看過去,似在尋找,細(xì)聲問,“父皇去哪了,父皇不要衡兒了?”
殊微挨過去,張開雙臂把他緊緊抱住,小臉貼著他的小臉,笑瞇瞇說,“才不會呢,爹爹和娘親才不會不要自己孩兒呢?!?
小皇子低頭抱起兔子,任憑殊微抱著自己,靜靜挨著她,半晌卻問,“娘親,什么是娘親?”
“殿下的母后,就是皇后娘娘?!苯先崧晳?yīng)道,未覺察乳母遞來的眼神。
“什么是母后?”小皇子睜大烏溜晶瑩的眼睛,仰頭問。
——
什么是骨血連心,什么是慈懷嚴(yán)恩,很多年里,他都不知道。
那個口口聲聲喚作父皇的人駕崩時,他一心只念存亡帝位。乃至平亂登基,塵埃落定,靈前舉喪,虛假的悲號哭聲傳遍了六宮上下,他在群臣前落下的淚,也同樣是假的。從前長子承晟降生時,他在領(lǐng)軍征伐的途中,錯過了初為人父的欣喜——直至昭陽宮里一聲兒啼,直至親手接過那小小襁褓,殺伐間不曾遲疑的雙手,卻因嬰孩的柔軟而顫抖了。掌心里這個柔若無骨的小人兒,重逾江山萬里,甘愿傾盡一切來換這小人兒的平安歡喜。原來,這便是父子。
可并非天下父子盡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