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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京城后她沒有回丹城,而是直接來了長荊關。
韓湛幾次說要和她一起來,夫妻雖然分開,但她還牢牢記得這個約定,而且最初她云游天下的計劃中,長荊關也是其中一站。
現在想來,也許在她第一次到長荊關時,便對這座滿是硝煙和熱血的國門,對駐守在這里的將軍,有了好奇和向往吧。
她給傅玉成寫了信,告知了自己的行蹤,傅玉成修葺完慕泓的墓園后很快趕來了。經過舞弊一案,見識了朝堂高層的猙獰面目,傅玉成再沒有了仕進的念頭,只想教書育人,像先師一樣遍栽桃李。
云歌是早些年她就已經放了身契,脫奴籍為良民的,云歌不愿離開,于是三個人便在長荊關落腳,像在丹城時一樣辦女學,教貧家女子讀書認字,學一門能夠謀生的手藝。
寒暄間已經來到前院,堂屋一帶三間是平日里與學子們研學切磋的課堂,也充作會客之所,慕雪盈含笑向楊子昌道:“楊兄請。”
又看了眼陳士成:“陳教諭請。”
從放鶴書院開辦至今,陳士成這是第三次登門了,每次來都氣勢洶洶,吹胡子瞪眼說她不守婦道,有辱斯文,這次還帶了學政的公子,慕雪盈直覺來者不善。
陳士成沉著臉落了座,一個十來歲的小姑娘上來奉茶,陳士成認出來是書院的學生張鳳姑,立時發難:“張鳳姑不是你的學生嗎?怎么,你把學生當成奴仆使喚?”
慕雪盈笑了沒說話,那小姑娘張鳳姑立刻開了口,極是伶牙俐齒:“不是的,陳大人你弄錯了,我爹病了很嚴重,我沒錢治都想著自賣自身了,多虧慕姐姐花錢給我爹看病吃藥,我沒錢還,情愿給慕姐姐做點事,慕姐姐還幫我在鎮子上找了個收山貨的活兒,管一頓飯一個月還有半吊錢拿,慕姐姐救了我們爺倆的命哪!”
陳士成啞口無言,張鳳姑從小沒了娘,家里窮,父女倆相依為命,這么說的話,慕雪盈還真是幫了大忙了。
楊子昌看出師不利,岔開了話題:“前些天殿試放榜,我遍尋不見傅兄的名字,還疑惑以傅兄的高才怎么會不在其中?方才聽陳教諭說了,才知道傅兄竟然沒有考,專心在此地教書育人,在下實在佩服,佩服!”
“慚愧,在下才疏學淺,原本也是草澤之人。”傅玉成不愿多說,謙遜道。
慕雪盈默默聽著。殿試三天前放榜,楊子昌身為學政之子,自然是第一批得到消息,她如今身處偏僻,卻是無從打聽。韓愿今科必定下場,此時結果已出,韓家上下必定著急為韓愿決定去處,走好入仕的第一步。
那么他呢,他現在是不是也忙著這事?
京城,韓府。
“我已經打點過了,庶吉士有你一個名額,”韓老太太看了眼韓愿,“進去了務必要謹言慎行,收斂你的性子……”
話沒說完,韓愿已經打斷:“我不去。”
三天前殿試放榜,他位列二甲第六名,雖然也是極靠前的名次了,但與他心中期許卻是相差甚遠。這三天里煎熬苦楚,痛定思痛,方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自己根本不是什么天縱英才,無非中人之姿罷了。
從前少年輕狂,一錯再錯,姻緣已然錯過,如今仕途起步,他不能再糊里糊涂,今后的路,他得好好想想怎么走。
“你說什么?”韓老太太沒料到他敢拒絕,怒氣一下子沖上來,“怎么,你大哥忤逆,丟下家里跑了,如今你也要學他?”
“他是他我是我,我做什么學他?”韓愿一聽拿他跟韓湛比,立時急了。
韓老太太深吸一口氣,壓下怒意。原想著他們兄弟一武一文,保韓家萬無一失,沒想到一個二個,忤逆不孝。“庶吉士清貴又是天子近臣,多少名臣都是從這個路子上來的,你不去這里,想去哪里?”
“我。”韓愿頓了頓,她在哪里,他就去哪里。可她現在,在哪里?
長荊關,放鶴書院。
楊子昌還在說:“我知道傅兄是好意,但一來男女混雜,于風化不好,二來讀書向學乃是高尚之事,如今卻與什么紡織、獸醫之流的混為一談,終歸有點不妥當。再者女子的本分就是侍奉父兄尊長,將來出嫁了孝敬公婆,服侍丈夫,聽說這書院一辦,本地有些女子生了貪念,一味躲懶不肯做活,頗頗引起了些民憤,傅兄還是要注意啊。”
慕雪盈看他一眼,四目相觸,他立刻閃開,慕雪盈笑了下。
不是第一個了,明知道她是這里主事之人,卻堅持視她如無物,有什么話只管對著傅玉成說。她甚至猜得到楊子昌沒好意思說出來的第四條意見,牝雞司晨,成何體統。
“楊兄此言恕我不能認同,”傅玉成道,“不過我只是書院的教授,慕姑娘才是山長,若有什么話,還請楊兄與慕山長言明。”
楊子昌頓了頓,臉上便有些訕訕的,終是抬頭正坐,看向慕雪盈。
慕雪盈看著他,目光直視:“敢問楊兄,這些可是學政的意思?”
“這,”楊子昌語塞,“我剛到此地,還未來得及將此事稟明父親。”
那么,就全是聽陳士成說的,根本不了解本地情況了。慕雪盈微微頷首:“楊兄初來乍到,大約還要盤桓幾天,看看本地的風土人情,若蒙不棄,我師兄可以為楊兄做個向導。”
她竟然不替自己辯解嗎?還是理虧,知道無法辯解?楊子昌只覺得今天所見所聞無一不在意料之外,不由自主應了聲:“好,慕山長既這么說,那就有勞傅兄了。”
余光瞥見陳士成欲言又止的臉,這才意識到自己方才竟不知不覺喚了聲慕山長,簡直豈有此理!
“慕姐姐,傅夫子,”隔窗有人喚,楊子昌回頭,是個八九歲的小姑娘,衣服上補丁摞補丁,但卻漿洗得干凈,“我今天家里地里的活都做完了,我娘同意我過來念書啦!”
她光著腳跑到門前,楊子昌一眼看見她腳上的凍瘡,手上也有不少,紅紅的腫著,讓人不覺一陣惻然,楊子昌轉過了臉。
“五娘真利索,這么多活都做完了呢。”聽見慕雪盈柔聲夸贊道,“跟姐姐說說,都做了什么?”
“我半夜就起來了,家里衣服全洗完了,我弟的尿布什么的也都洗了,還放了羊,給地里鋤了草,幫我娘打了兩雙草鞋去賣,剛剛又做了午飯,我六妹妹在看火,我娘就讓我過來了。”五娘道。
慕雪盈看了眼楊子昌,他眉頭緊緊皺著,顯然有些不忍心,這個人雖然有點傲慢,但跟那些迂腐頑固之流不同,這個人,心腸是軟的,能感受到民間疾苦,那么,就有說服的可能:“五娘去后面吧,你宋姐姐和莫姨都在呢,午飯就跟我們一起吃吧。”
五娘答應了一聲,飛跑著去了。
慕雪盈抬眼:“我這里的女學生大多數出身貧苦,家里地里活計都多,我收她們的時候也都說過,必須做完了活,家里不反對,才能過來念書。”
楊子昌默然無語。他親眼看見,親耳聽見,的確是干完活才來的,五娘小小年紀,一上午干的活比他一個大男人一個月干的都多。從前覺得窮人多出些力氣也是該當,可此時親眼看見這么一個瘦弱的小姑娘,滿手滿腳凍瘡活生生地站在眼前,才知道過去的想法多么傲慢。
那么他剛剛指責的,什么躲懶不干活引起民憤,根本就是子虛烏有了。
“我已經聯系好了,五娘過兩天就去學獸醫,等出了師就能掙錢補貼家用了。”慕雪盈起身,“我還有些公務要辦,先走一步,楊兄恕罪。”
她拱手為禮,楊子昌不由自主也還了禮,她轉身離開,楊子昌這才反應過來她竟是行的男子之禮,他竟然也還了!
“楊兄還有什么要問的嗎?”耳邊聽見傅玉成問道。
楊子昌頓了頓,終是忍不住問道:“慕山長要辦什么公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