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耳邊傳來嘶啞的語聲,傅玉成禮畢站直,終于開口:“七月底我趕到定業備考,因為與徐疏相熟,八月初六曾到徐家探訪,當時徐疏不在,書童領我到書房等候,桌上放著一本《毛詩正義》,我無意中翻開,發現其中夾著半片紙揉皺的紙,寫著四道題目,第一道:俞謨定命,遠猶辰告;敬慎威儀,維民之則。第二道:既明且哲,以保其身。風夜匪懈,以事一人。第三道:緇衣之宜兮,敝,予又改為兮。適子之館兮,還,與授子之餐兮。第四道:南山有杞,北山有李。樂只君子,民之父母。樂只君子,德音不已。”1
堂上一陣喧嘩,這四道題目正是今科丹城鄉試詩經科的題目,連順序都一毫不差,八月初六,正是內簾官入貢院,定下今科試題之時。
“誣陷,他是血口噴人!”邊上的徐疏聲嘶力竭叫了起來,“陛下明鑒,學生絕不曾做過這種事,傅玉成的師妹新近嫁給了韓湛,他們勾結起來顛倒黑白,韓湛連日對我用刑,妄圖屈打成招!”
他猛地拉開衣服,亮出身上的傷痕:“我幾乎被韓湛打死,求陛下為學生做主!”
公堂有片刻安靜,慕雪盈看見徐疏身上的傷痕,比起傅玉成的傷輕得多,但因為是新近造成,看上去又極是猙獰恐怖。
男女私密之事一向為人所津津樂道,徐疏在此時提起她和傅玉成的關系,一來要將眾人的注意力從案件本身轉到男女私情,二來也和之前的彈劾一樣,強調韓湛與涉案人關系密切,該當回避。
“韓湛,可有此事?”皇帝的語聲壓倒喧嘩。
韓湛起身:“臣是陛下指定的主審,請陛下稍待片刻,容臣將此節審完?!?
皇帝看他一眼,他神色肅然,絲毫無有退讓的意思,從前在北境他便是這般固執,但那時候,這種固執是守土拓疆,保家衛國的底氣。一時間思緒涌動,皇帝轉過目光:“準?!?
啪!驚堂木再次敲響,韓湛沉聲道:“噤聲!”
水火棍一齊敲響,喧嘩的公堂隨著冷硬的金屬敲地聲很快肅靜下來,兩名行刑校尉一左一右扭住徐疏,使他再不得開口,韓湛抬眼:“傅玉成,你說這一切可有證據?”
“有?!备涤癯赏蝗恢g心如刀割,聲音顫抖起來。
在丹城過堂時,他同樣答了一聲有,至于是什么證據他一字未提,為的是保全她,但沒想到孔啟棟還是查到了,他差點害死了她。
沉沉吸著氣,極力讓吐字更清楚些:“因為學生的本經也是《詩經》,看了題目不免設想該當如何作答,當天回去客棧后,學生寫信回家,提起此事,還說了假如是學生作答,該當從何處破題?!?
堂上又是一陣喧嘩,此事絕大多數人都是頭一次聽說,議論聲一浪高過一浪,啪!又一聲驚堂木,韓湛冷然問道:“信是給誰?”
傅玉成頓了頓,下意識地看向慕雪盈,她輕輕頷首,傅玉成這才說道:“給我師弟,薛放鶴?!?
“誰人為你寄信?信在何處?”韓湛立刻問道。
“寄信人王大有,信現下在何處學生不知,”傅玉成道,“信寄出去第三天學生便下場考試,拿到第一場試卷后,發現與徐疏書房里的半張紙一模一樣,學生心知不對,當即向監試關濟生檢舉,關濟生叱責學生擾亂考場,威脅要將學生逐出,學生不得已,只得繼續答題,三場已畢,學生有心出首,又怕被滅口,于是在貢院門口向同科考生當眾說出此事,隨即趕往州衙檢舉?!?
堂外有腳步聲,慕雪盈抬眼,獄卒帶著十幾個頭戴儒巾的男子走了進來,最前面的她認識,是傅玉成的好友林邁,朗聲道:“學生丹城林邁,鄉試結束后在貢院門外確曾聽見傅玉成當眾檢舉徐疏于考前拿到了題目,學生愿為傅玉成作證!”
十幾個士子紛紛開口,都是為傅玉成作證,堂上的議論聲越來越高,慕雪盈看著韓湛,他神色肅然,向她微微頷首。慕雪盈轉開眼,他竟準備得如此周全,連林邁這些人也都找來作證,假如她能早些做出判斷,相信他,也許這案子就不必審得如今艱難。也許他們兩個。
堂外獄卒又帶進來一人,烏紗官帽,惶恐著向皇帝下拜:“臣關濟生叩見皇帝陛下,太后殿下!啟稟陛下,傅玉成鄉試第一場時確實嚷叫過有內情檢舉,只因鄉試事關重大,臣不敢任由他破壞,所以給彈壓了下去,臣并不知道他要檢舉什么,并沒有隱瞞不報的念頭,請陛下明察!”
皇帝面沉如水,一言不發看向韓湛,韓湛抬手:“一旁就坐,等候處置?!?
獄卒引著關濟生等人去邊上落座,黃蔚上前一步,低聲道:“高赟要二爺告發大人罔顧倫常,強奪弟妻,二爺答應了?!?
韓湛臉色一沉。原來高赟所說的有新證據,卻是這個,在案子上做不出文章,便在私德上動手腳。韓愿竟如此愚蠢,須知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帶他回來?!?
黃蔚匆匆去了,邊上高赟忍不住高聲嚷道:“韓大人這案審得離奇,只準傅玉成一人開口,其他當事人的話是一言不聽,一句都不準說,甚至連證據都不準呈堂,韓大人這么審案,想要什么結果拿不到?”
趕來觀審的官員越來越多,先前都是太后一系,此時皇帝一派的也來了不少,立刻附和道:“不錯,韓大人為何不準徐疏開口?莫不是怕漏了馬腳?”
“韓湛,”皇帝沉聲道,“審案不得偏倚,豈能只聽傅玉成一面之詞?讓徐疏陳詞。”
太后含笑說道:“韓大人公正嚴明,這么做必定有他的道理,皇帝不如聽聽韓大人怎么說,再做決斷?!?
慕雪盈看著韓湛,他起身向皇帝行禮:“自臣接手此案以來,傅玉成始終不曾開口,臣所知的案情系各處拼湊而來,斷續零碎,不利于總體把握判斷,臣以為,此時該當由傅玉成將前因后果陳述一遍,再由徐疏等人再行陳述,相互印證,再輔以人證物證,真相當可大白。”
“韓大人說的不錯,”太后立刻支持,“就連哀家也是東聽一句西聽一句,糊里糊涂的不知道是什么緣故,韓大人這么辦很好?!?
皇帝沉默著,半晌:“繼續審?!?
“臣遵命。”韓湛坐回主審臺。
今日在場人多,從頭到尾將案情捋一遍,一來能使眾人明晰案情,二來也是爭取時間,等王大有帶到?!案涤癯?,你出首之后發生了什么?”
傅玉成看著慕雪盈,出首之后,他太不謹慎,險些坑害了她。“我趕到州衙出首,知府孔啟棟接案審理,我懷疑泄題的就是州府中人,所以不敢貿然說出實情,只向孔知府要求吳玉津吳大人一同審理,孔知府答應了,第二天卻說吳大人抱病無法前來,命我先將實情告訴他?!?
吳玉津原本坐在邊上,此時驚訝著說道:“我并不知道此事,孔大人從來沒跟我提過,我也不曾生病,我是幾天后才知道傅玉成出首了徐疏,當時孔大人說我與傅玉成有私交,該當回避,我便不曾參與審理。”
邊上孔啟棟立刻就要分辯,韓湛一個眼色,校尉立刻上前制住,韓湛沉聲道:“傅玉成,你有沒有向孔啟棟說出實情?”
“沒有,”傅玉成搖搖頭,“孔知府與徐家來往密切,我不敢說,只道我有證據能證明考前在徐家見過題目。”
韓湛余光里瞥見皇帝絳色袍服微微一動,皇帝想要阻止他當堂追查孔啟棟受賄一事。搶在前面朗聲道:“帶黃氏、胡玉書等人證!”
皇帝未說出口的話不得不忍回去,冷冷看向堂外。
風越刮越急,雨珠變成了雪片,一陣陣從門口倒灌進來,慕雪盈攏了攏披風的領口,默默看著韓湛。
他把披風給了她,此時他身上只穿了件夾棉公服,冷不冷?
門外人影攢動,又有七八個人證被帶進來,當先一個是黃氏,向著皇帝福身下拜:“臣婦孔啟棟之妻孔黃氏參見皇帝陛下,太后殿下,臣婦的丈夫孔啟棟多次收受賄賂,與徐日經來往密切,臣婦一再勸孔啟棟向陛下認罪,孔啟棟半個字也不聽,還寵妾滅妻,想要休棄臣婦,孔啟棟受賄的錢臣婦半文也不曾動過,臣婦的忠心請陛下明鑒!”
胡玉書戰戰兢兢跟著開口:“臣妾胡玉書,乃是徐日經前年三月從揚州兩千兩銀子買的,送給孔啟棟為四姨娘,這幾年孔啟棟很寵愛臣妾,徐日經也時常讓臣妾從中活動,給徐家辦了不少事?!?
后面眾人紛紛開口作證,有孔啟棟的幕僚,有徐家的管事、奴仆,口供一一說完時,孔啟棟已經面如死灰,韓湛向著皇帝拱手:“孔啟棟收受徐家賄賂,證據確鑿。”
由此,最直接的推論就是,孔啟棟拿了徐家這么多好處,暗中泄題給徐疏。慕雪盈窺探著,皇帝臉色陰沉:“繼續審。”
韓湛領命:“傅玉成,之后如何?”
“之后三天孔啟棟沒有露面,也沒有人再審訊我,第三天時,獄卒拿了件帶血的衣服給我看,我認出來是我師妹的?!焙韲颠熳×?,傅玉成強忍著哽咽,當時的情形再又浮上眼前。
那件衣服,從前襟到后擺全都是血,肩膀的血跡最多,噴濺著將原本梨花白的顏色染成陰暗的紅,獄卒冷冷道:“傅玉成,你認得這是誰的衣服吧?她現在還活著,管好你的嘴她就能繼續活著,不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