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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一點點在帳子上描出灰白色,她水濛濛的眸子那么明亮,讓他擔心她是哭了,憐惜著吻她的眼睛,她躲開了,埋在他懷里,發悶的聲音:“我在丹城時打聽過,師兄之前過堂時說清楚了事情原委,并沒有不開口,以師兄的人品才學都絕不可能作弊,徐疏之前也曾招供過他父親與孔啟棟是莫逆之交。”
韓湛低眉。徐父與孔啟棟交好?所有的案卷里都沒有這個信息,孔啟棟也堅稱與徐家沒有往來。“你從哪里聽到的消息?”
“丹城是小地方,消息瞞不住,之前過堂時很多人去打聽,衙役也難免走漏消息。”慕雪盈長長吐一口氣,與他說了這么久,嗅著他溫暖的氣息,徹底驅散噩夢的陰影,“所以上次我才跟你說再去丹城找線索。”
“子夜。”他撫著她的頭發,慢慢的,一下又一下。
慕雪盈直覺他有話要說又沒說,他動搖了,她要做的,就是加上最后一把火。抬頭,偎貼著他的臉:“夫君,讓我見見師兄吧,昨天于伯父也說太后想安排我去見師兄,我不想通過太后那里,如果要見,我想要你在場。我想幫你問清楚,師兄到底有什么顧慮。”
許久,聽見韓湛沉沉的語聲:“讓我想想。”
高懸的心落下來,他雖然沒有立時松口,但她有預感,他會答應的。
心中有淡淡的歉疚,他應當是從不曾騙過她,她卻因為種種原因,一直在對他欺騙,隱瞞。
但愿她離開之后,他會找到一個真心實意待他,不會欺騙也不會隱瞞的愛人。
肩上輕柔的,一下接著一下,帶著節拍的輕拍,他還在安撫她,他該去衙門了,時辰早就過了,可他沒有走,為了陪她。
手那么暖,他的氣息也是,慕雪盈迷迷糊糊,摟緊了他:“子清。”
第62章
過午之后, 韓湛走出審訊室。
早晨到衙門后便開始提審丹城新到的人證,除了府衙相關人等,還有與傅玉成或徐疏交好的士子, 以及丹城本地士紳, 數十人提供了無數虛虛實實甚至互相矛盾的證詞,需得在千頭萬緒之中, 找出唯一存在的真相。
門外劉慶在等著,一看見他就上前行禮,韓湛滿腦子官司全都拋下,急急問道:“夫人怎么樣?”
“夫人安好。”劉慶忙道。早晨剛到都尉司韓湛便打發他回府探看慕雪盈的情況, 審訊的間隙里他回了夫人安好, 韓湛還是不放心, 又命他再次回去探看,可韓湛忙了幾個時辰, 到現在怕是連口茶都沒顧上吃。劉慶心里感慨著,舉了舉手中的食盒, “夫人讓小的給大人帶了午飯,叮囑大人按時用飯, 還說大人就算忙起來時也別忘了喝水。”
韓湛伸手接過,是三菜一湯, 香稻米飯,剛剛在后廚熱過, 熱騰騰的散發著香氣,讓人心里熨帖到了極點。他擔心她還被那個噩夢困擾,接連遣人去問,她也擔心他忙起來忘了飲食,殷殷叮囑, 原來有了相親相愛之人,是這般滋味。
本來也餓了,又是她送來的飯食,越發急切著想吃,韓湛拿起筷子,聽見劉慶又道:“小的回來時,仿佛聽見老太太叫大奶奶過去。”
韓湛心里一動,放下筷子:“去打聽一下,老太太為著什么事。”
劉慶忙忙地要走,聽他又道:“讓黃蔚過來。”
韓府。
簾幕低垂,屋里陰暗暗的,鼎中焚著沉水香,同樣厚而沉的氣質,慕雪盈微微躬身捧著茶船,許久,韓老太太伸手接了過去。
手中驀地一空,慕雪盈直起身,侍立在韓老太太座旁,心里便有了點不好的預感。
蔣氏不在,就連丫鬟們也不在,前幾次韓老太太訓斥人的時候,也都是這個陣仗。
眼觀鼻鼻觀心,站姿越發恭謹,許久,才聽見韓老太太道:“湛哥兒過問你婆婆的私賬,是你的主意?”
慕雪盈頓了頓,若說不是,看這樣子韓老太太必定打聽過,若說是,豈有往槍口上撞的道理?委婉著說道:“前兩天我看賬本的時候大爺瞧見了,隨口問了一兩句,我因為剛拿到還不熟悉,沒答上來,大爺就說讓掌柜們過來問問清楚。”
許久,聽見韓老太太冷冷說道:“內宅的事就該娘兒們解決,要是什么事都推給爺們兒辦,娶妻有什么用?”
慕雪盈低著頭,這是斥責的意思了。這些天里接觸下來她也看得出來,韓老太太對于內外分得極是嚴格,男人們一律只是主外,內宅之事全都是女人的責任,也就怪不得韓家的男人們上至韓永昌,下到韓愿,對于家中的事都是一問三不知。
只不過這件事發生在要走賬本之后,就有些耐人尋味了。慕雪盈恭敬答道:“都是我的錯,我考慮不周,以后再不敢了。”
韓老太太沉著臉:“若是別人也就罷了,興許還能分出點精力照管內宅,湛哥兒忙得腳不沾地的,怎么能讓他替你干活?我素日看你是個精細人,怎么遇上事也這么糊涂?”
這火氣是因為不該讓韓湛插手,還是因為有問題,害怕韓湛插手?慕雪盈思忖著,語氣越發恭敬:“老太太教誨的是,媳婦知錯了,媳婦愚笨,對賬目的事原也不熟悉,以后還是請老太太指點,由太太掌管吧。”
她這般恭敬順從,韓老太太那些斥責的話反而沒法再往下說,只得轉了話題:“聽說湛哥兒近來去衙門總是很晚?”
慕雪盈抬頭,她臉上帶著不悅:“他是陛下跟前得用的人,多少雙眼睛盯著,你做妻子的該當克制,勸他以公事為重才對,怎么能由著他胡來?”
可韓湛即便比先前去得晚些,也都是在衙門正常的時辰內,從不曾遲到過。慕雪盈替韓湛生出不平,這不平甚至大過了自己挨的訓斥,想了想,恭敬說道:“大爺一心撲在國事上,平常早朝要求卯時到宮里,沒有早朝便是辰時到衙門,但大爺無論上不上朝都是寅時離家,前兩天雖然因為有事晚走了一會兒,但也都是辰時不到便進了衙門,從不曾誤過的,這些衙門里都有記錄,還請老太太明察。”
韓老太太眉頭越皺越緊,她竟敢反駁,好大的膽子!然而這話又挑不出毛病,韓湛雖然走得晚,那也是跟從前比,若論到衙門的時辰,的確從不曾誤過。
只是在家中說一不二慣了,此時被晚輩駁倒,心里難免不痛快,當一下放了茶船。
斥責的話還沒出口,慕雪盈早已經跪下了,語聲懇切:“大爺勤謹公事,一天不落地去衙門公干,媳婦想著大爺太過操勞,前兩天曾勸他多睡會兒,今日聽了老太太提點,才知道這念頭糊涂,都是媳婦一點私心辦錯了事,以后媳婦再不敢了,還請老太太責罰。”
風姿得宜,言談得體,又知道顧全她的面子,韓老太太頓了頓,那點惱怒漸漸消除。
她是聰明人,比起蔣氏也不遑多讓,看她這些天對待黎氏的態度,還有此時認錯的利索勁兒,證明也是個顧大體識時務的,一個聰明識時務的長孫媳能省許多力氣,況且韓湛又喜歡她,說得狠了,難免讓韓湛吃心。只要時刻敲打著,莫讓她得意忘形,總體來說,利大于弊。
伸手扶了下:“起來吧,你能改就好,不用動不動就跪。”
慕雪盈站起身來:“謝老太太。”
韓老太太點點頭:“你是聰明人,有些話不用我多說,該內宅娘們兒干的就是你的事,莫要讓爺們兒操心,再者妻賢夫禍少,你好好襄助湛哥兒,莫讓他留戀內宅,那就是你大功一件,我自然不會虧待你。”
“是。”慕雪盈答應著,聽她吩咐道:“開門吧。”
門打開了,外面的陽光透進來一些,但廳堂太深,依舊照不到內里,慕雪盈退回下首站著,沉沉舒一口氣。
內宅之事她不是不能,而是不愿。大好人生消磨在這些瑣碎上,一輩子兢兢業業謹小慎微,最大的成就無非換一句賢內助的評價,她不要過這樣的日子。
不覺又想起了韓湛。他在這樣的環境中長大,他也會這樣要求自己的妻子嗎?
都尉司。
黃蔚匆匆趕來:“大人,老太太身邊的周媽媽昨晚去了祥記綢緞鋪,今早又去了繡坊和糧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