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開席前兩刻鐘,韓老太太來到東府。
先前聽蔣氏說黎氏很舍得花錢,把這邊布置得極是富麗,此時親眼看見才發現,比蔣氏形容得更好。
從垂花門到花廳一路都是鮮花綠樹,臘梅、碧桃、山茶、水仙,就連牡丹都有好幾盆,廳中長案上擺著一個鈞窯的大花觚,里面插著京中人最推崇的魏紫牡丹,四壁墻上名人山水,名家手跡,收拾得富麗堂皇,又沒有絲毫俗氣。
吃酒的席面都是上好的紫檀木大桌,配著同樣材質款式的椅子,每桌以圍屏隔開,既不吵擾,又能互通聲氣,桌椅底下又有火盆、腳爐等物,冬日里為防著炭火氣稍稍開了點窗,但廳里依舊溫暖如春,角落里沒有熏香,長案上玉盤盛著累累的柚子、橙子、香櫞、佛手,和著那瓶牡丹,匯成另一種清新的暖香。
居然能不落俗套。韓老太太放下心來,向黎氏點點頭:“這個花果香弄得好。”
黎氏高高懸著的一顆心放下來,她原是要熏龍涎香,那個香貴重,罕見,但慕雪盈說人多氣味雜,熏龍涎香的話太濃太吵了,不如用瓜果和鮮花權做熏香。聽兒媳婦的果然沒錯!笑著說道:“都是兒媳婦的主意,我就是打個下手。”
韓老太太看她一眼,覺得納罕,她幾時這么謙遜,舍得把功勞都給慕雪盈?東府的氣象,還真是悄無聲息變了呢。
還沒到開席的時候,親朋們三五一堆在偏廳里說話,韓老太太走進門來,她的姑表姊妹,寧鄉候夫人含笑起身:“許久沒見姐姐,還是這么精神健旺。”
女客中她們兩個輩分最高,此時執手敘舊,眾人便都圍坐四周湊趣,又過一會兒,韓老太太余光里瞥見慕雪盈在門前打了個手勢,這是果碟已經擺好,可以開席的意思,韓老太太笑道:“時辰不早了,入席吧。”
眾人忙都起身,丫鬟們一色都是簇新的冬裝,引領著眾人依序入席,韓老太太認出來領頭的是云歌,心里暗暗納罕,她才來沒多久,這么多親眷居然都能認得?果然強將手下無弱兵。
花廳里已經擺好了果碟,亦且還有看菜1,果碟是一色汝窯開片白瓷盤裝著,看菜有蘿卜雕刻的龍鳳呈祥,有繡花高饤八果罍,有雕花蜜煎,還有各色干果粘成的“冬至陽生”吉祥話,依著菜色選用不同材質、款式的盤子,既喜慶,又雅致。
韓老太太看了黎氏一眼,菜是她定的,果然愛吃會吃,這辦席面,可算是攬對了差事。含笑說道:“都坐吧。”
眾人陸續落座,丫鬟們穿花蝴蝶一般,在各桌中間行走溫酒,門外紫衣一動,韓湛走了進來。
慕雪盈坐在末席,看見他時連忙起身相迎,就聽寧鄉候夫人笑道:“今個兒稀奇,湛哥兒居然在家,還有閑空來咱們這里轉轉。”
韓老太太模糊猜到了原因,就見他先上前來拜見了長輩,跟著便去了慕雪盈跟前,挽著她的手,輕聲道:“不必起來,坐吧。”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全都看了過來,驚訝的,羨慕的,還有打量、窺測的,慕雪盈不好落座,含笑搖了搖頭,韓湛也沒強求,默默站在她身后。
今天來的人多,她輩分低年紀輕,他們的婚事又不曾大辦,他得在這里盯一會兒,以防有人輕視她。
“啊喲,我以為湛哥兒是來看我這老婆子的,原來是來看他媳婦。”寧鄉候夫人打趣道,“小兩口可真是好得蜜里調油啊!”
韓老太太不好說什么,笑著搖頭:“小孩子不懂事,讓你見笑了。”
“看這樣子要不了多久,府上又要添喜事了。”寧鄉候夫人笑起來。
眾人都明白是添丁的意思,便都跟著笑起來,慕雪盈紅著臉,趁人不備扯了下韓湛的袖子,又遞了個眼色。
偏是寧鄉候夫人眼尖看見了,笑得拿帕子捂著嘴:“快看快看,湛哥兒媳婦害羞了攆人呢,行了,湛哥兒你趕緊走吧,我們不會吃了你嬌滴滴的小媳婦,別杵在那里盯著啦!”
一時間哄堂大笑,韓湛看了眼慕雪盈,她低著頭紅著臉,眼皮紅紅的,唇邊的酒窩淺淺一朵。她害羞了,因為他這么公然地,表示對她的喜愛和維護。
心里暖洋洋的,不舍得走,又不能不走,這里是女賓席,他總杵在這里像什么樣子?韓湛老著臉上前行了一禮,告退出去。
花廳里嘁嘁喳喳,議論打趣的聲音許久都不曾停,冷冰冰的韓湛為了新婚妻子特意告假回來,挽著新婚妻子一道迎客,如今不放心,又特地到女賓席為妻子護航,那些成婚不久的年輕婦人看著慕雪盈時,臉上差不多都是羨慕。
被無數雙眼睛盯著,無數張嘴打趣著,饒是慕雪盈一向大方從容,此時也覺得羞澀,臉頰熱熱的,又有說不出的一種滋味,暗自流動。
一直到上了第二道熱菜,慕雪盈才覺得沒那么不自在了。她也沒想到韓湛居然會這么辦。他是想彌補婚事倉促的遺憾吧,經過今天這次,大約所有人都會知道韓湛愛護妻子,京中的貴婦圈子,絕不會有人敢輕視于她。
余光瞥見黎氏躍躍欲試的神色,下道菜便是沙魚縷了,她精心推出來的主菜之一,等著艷驚四座。慕雪盈向云歌遞了個眼色,示意她加倍留意,又向黎氏點點頭,要她放心。
黎氏也向她點點頭,望穿秋水,只等著上菜。那道沙魚縷她親身盯著做過幾次,確保萬無一失的,就連盛菜的器皿也都是從府中各處挑選的魚形盤,每個盤形制都不相同,但都是魚形,美食美器,待會兒準能鎮住場子!
廚房里,柳家媳婦盛好最后一盤沙魚縷,劉媽媽親身檢查一遍,點了點頭:“上菜吧。”
幾個小廝高舉著托盤往前面去上菜,廚房里熱火朝天,立刻開始烹制下一道菜,劉媽媽正忙著,在外面盯梢的小燕飛跑過來:“劉媽媽,我剛剛瞧見四進在轉角停了下,還摸了盤子!”
四進是負責傳菜的小廝,劉媽媽心里咯噔一下,慕雪盈再三交代過的,一定不能出岔子,這沙魚縷又是黎氏的得意之作,哪里出事,這里也不能出事的。連圍裙都來不及解,飛也似地往前面跑去。
穿過后院、中庭,上菜的小廝在岔道口正準備各自去男女席,劉媽媽飛跑過去攔住:“站住!”
來不及多說,揭開四進托盤上的細竹罩子,盤里的沙魚縷湯濃色鮮,看起來沒什么不妥,劉媽媽不敢掉以輕心,手指甲挑了一點湯一舔,呸一聲吐了出來,咸死了!
立刻把其他人的也都嘗了下,都是正常的,但四進托盤上的兩盤必須得換了。幸虧慕雪盈提前安排過,菜色都留有富余。也來不及多說,急急吩咐小燕:“去給你云歌姐姐說一聲,我這里先上插食!”
跟著一把揪住四進:“黑了心的王八羔子,敢這樣坑害大奶奶,快說,誰讓你干的,有沒有同伙?”
花廳里,慕雪盈看見小燕在門外一閃,很快云歌走了出去,再回來時裝作斟酒,悄悄在她耳邊說道:“姑娘,先上插食。”
出事了,看樣子還在控制之中。慕雪盈點點頭,向黎氏輕輕搖了搖頭。
黎氏怔了下,猜不透什么意思,不多時下一道菜上了,卻是菊花鴨簽,乃是炙烤鴨肉條和新鮮菊花用薄如蟬翼的面皮卷了,邊上又有金桔條、梨肉條可以同食,一色用鴨頭盤盛放,盤尾又裝飾一朵□□。
這是插食,出了什么事,沙魚縷呢?黎氏心臟砰砰跳著,有點慌,下意識地去看慕雪盈,她神色從容,向她點了點頭,黎氏又不慌了,兒媳婦說沒事,那就肯定沒事。
門外又有動靜,慕雪盈抬眼,是傳菜的婆子,將托盤交到上菜的丫鬟手里,盤子都是魚形盤,沙魚縷來了。
云歌帶著人挨桌上菜,她上的是主桌,端著正要過去,慕雪盈眼尖,發現黎氏院里的丫鬟玉梅,給另一桌負責上菜的,忽地向云歌身邊靠了靠。
這是做什么?來不及多想,手中筷子輕輕向骨碟上一敲。
云歌本就警惕著,立刻望過來,邊上玉梅見勢不妙,端著盤子立刻便往她身上撞,若是撞到了,這盤菜就都要扣在寧鄉候夫人身上,云歌急急一閃,盤子在空中畫一個弧線,隨即穩穩放在了寧鄉候夫人面前。
玉梅一擊落空,裝作失手正要摔了自己的盤子,門外一人飛快地進來,劈手奪下。
是錢媽媽,回身將盤子放在旁邊席面上,跟著含笑向韓老太太道:“大爺說今天的燒酒很好,讓我來問問老太太需不需要加點?”
韓老太太一時也沒多想,笑道:“我這里還有,讓他少喝點吧。”
“是,我這就去回復大爺。”錢媽媽笑著,抓起玉梅一道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