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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韓湛!”皇帝大笑起來,“新婚那會子還是朕特意傳了口諭才把他攆回家去陪新婦,這才幾天,就成了這副模樣,還親自扶著送出門?果然是英雄難過美人關,千年鐵樹也有開花的時候!”
“可不是嘛,聽說這位夫人生得花容月貌,真真是個國色天香的美人,又知書達理的,跟韓大人般配得很,”李全見他興致頗高,忙又湊趣道,“也就怪不得韓大人要親自扶著上轎嘍!”
“他夫人是慕泓的女兒,學問上自然是不用說。”皇帝心里想著,眼中便帶了點促狹的笑意,“放著嬌妻不守,大過節的他還要辦公事,真是不解風情。你讓小勝子去趟韓家,就說朕的口諭,請韓夫人冬至的時候入宮領宴。”
李全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夫人來了,韓大人能不來嗎?陛下英明,算無遺策!”
皇帝嗤的一笑:“你這老貨,英明這詞是用在這里的嗎?還不快讓人傳旨去。”
眼中笑意越來越深,韓湛啊韓湛,朕倒要看看你這個千年鐵樹,到底開的是什么花。
***
轎子進了韓府大門,慕雪盈沒有回房,直接去了黎氏院里。
丫鬟婆子們都在廂房里候著,正屋房門緊閉,韓愿守在門內,看見她來了立刻開門,低聲說道:“嫂嫂,我一直守著沒人任何人進來。”
慕雪盈有些意外,她并沒有交代他這么辦,但這么辦隔絕了黎氏與吳鸞通氣,的確更妥當。韓愿竟能想到這一節?點了點頭:“有勞你。”
那么,他是做對了,這么久了,他第一次在她面前做對了事。韓愿在袖子底下緊緊攥著拳頭,努力讓自己的神色、語氣都再沉穩些,更像韓湛一些:“不用跟我道謝,無論你讓我做什么,我都心甘情愿。”
她說他是小孩子,她對韓湛似乎很親密,她永遠聰慧機敏,不像他這般糊涂,什么都做不好。小孩子是配不上她的啊,他得穩重些,成熟些,他得變成她喜歡的模樣,天下誰最成熟穩重?韓湛。如果能討她歡心,他可以忍下恥辱,學著韓湛。“方才吳鸞來過,我沒有放她進來,只說母親頭疼要休息。”
吳鸞似乎有些不信,隔著門一直在追問,黎氏吵嚷著要讓她進來,被他彈壓下去,硬是扶到臥房睡了。“我讓人悄悄過去盯著,看看她回去后有沒有異常。”
慕雪盈不覺又看了他一眼,他竟能想到讓人盯著吳鸞,他幾時做事竟這么周詳了?“做得很好,不過這件事你哥哥會處理,你不要再插手了。”
韓愿心里一沉,妒意混雜著歡喜,翻江倒海一般,攪得人片刻不得安寧。她還是更看重韓湛,時間太短,他眼下還沒什么能跟韓湛比的,但他可以學,他學東西一向很快,他絕不會輸給韓湛。
韓湛做事是什么樣子?走一步看三步,火候未到時一絲一毫風聲都不會透露,火候一到就立刻出手,穩,準,狠。從前他覺得這樣的做派未免太過功利,并非高雅的文士所為,但既然她喜歡這樣,他會做得更好。
韓愿定定神:“好,我聽你的,交給哥哥處理。”
慕雪盈點點頭,要進門時忽地聽見他低低說道:“不過,嫂嫂。”
回頭,他看著她,微帶著棕黑的瞳仁,眼梢紅紅的桃花眼:“大哥跟我不一樣,大哥顧忌得太多,首要是確保韓家的利益,大哥不會像我這樣一心一意,只為著嫂嫂著想。”
慕雪盈微微蹙了眉。耳邊仿佛響起韓湛語聲沉沉的“對不起”,能感覺到韓愿這話別有用心,但這話說得沒錯,韓湛首先要顧忌的,的確是韓家的利益。
這么長時間不追查,不處理,都只為給黎氏遮掩,莫讓韓家跟著丟了體面。做他的妻子,必須包容這一點甚至能主動替他著想,主動做到這一點他才會滿意,她正是因為這么做了,他對她的喜愛才與日俱增,進展到這個境地。慕雪盈端正了神色:“休要這么說你大哥,處在他的位置,需要考慮得更多。”
“是,我知道。”韓愿垂著眼皮,他想了那么久,反反復復推敲分析,從地位權勢方面他現在沒法跟韓湛比,但韓湛唯一不可能給她的,就是全心全意的維護,愛惜。這個,他能給,“但我總覺得,不能讓你受委屈。”
“二弟,”慕雪盈打斷他,“我與你哥哥如何,不是你該管的事。”
邁步往里走去:“你回去吧,這里我來照應。”
韓愿目送著她的背影,心里一陣懊惱。太心急了,說話太直白,她必定看破了他的用心,所以才用這話彈壓。
但他的方向應該沒錯,方才他說韓湛的時候她眉頭蹙了起來,她進去了,她也認同他的話。韓湛絕不可能心無旁騖只為她著想,但他不一樣,他會把整個人整顆心都獻給她,哪怕她要他的命,他也會毫不猶豫,雙手奉上。
她會知道他才是對她更好的人。他會奪回她的,總有一天。
慕雪盈來到臥房,黎氏一骨碌從床上爬起來:“兒媳婦,你總算回來了!”
慕雪盈沒說話,倒掉桌上已經涼透了的茶水,重又添了一杯熱茶。
黎氏直覺這茶是給自己倒的,但她一句話不說只是默默坐著,也就不敢去拿那杯茶。一顆心七上八下的,半晌:“兒媳婦,你別生氣了,我真不是要坑你,我,我也是沒想到。”
慕雪盈還是沒說話,許久,端起那杯茶遞到黎氏手里。
這是不生氣了嗎?黎氏歡天喜地接過來:“兒媳婦呀,你不生氣就好。”
慕雪盈只是默默坐著,也沒怒也沒鬧,但就是不說話。
讓黎氏一顆心如同在油鍋里煎著一般,怎么都不能安生。她怕慕雪盈生氣,更怕慕雪盈生了氣從今以后就不管她。眼下韓老太太不找茬不罵她,蔣氏不敢再像從前那樣時時瞧不起,話里話外貶她損她,都是因為兒媳婦給她支招的緣故,況且冬至宴正在籌備,賬本現在還讓她管,要是兒媳婦生了氣甩手不管她了,她可怎么辦?
從前沒嘗過這種滋味也就算了,如今嘗到了,知道滋味美妙,又怎么舍得拋下?哪怕只算吃喝,也是兒媳婦跟她口味最投合,一起吃飯都能吃得更香幾分。
黎氏試探湊到跟前,伸手來拉慕雪盈的手:“兒媳婦,都是我不好,我,我以后加倍對你好,什么都聽你的,別生氣了行不行?你想要什么?我給你。”
手腕上戴著兩只金鑲珍珠的鐲子,珍珠都有蓮子大小,赤金的底托足有二指寬一指厚,密密鐫刻著云水紋,黎氏捋下來就往慕雪盈手腕上套:“這對鐲子早就想給你了,兒媳婦呀,我還有個翠的,水頭好得很,你皮子白最合適戴了,我這就給你找去。”
急急忙忙要去開箱子,慕雪盈攔住:“母親。”
這一聲母親叫出來,黎氏簡直要喜極而泣了,她不生氣了?她不生氣了!哆嗦著嘴唇從心縫里應了一聲:“哎!”
慕雪盈扶著她坐下,褪下鐲子又戴回到她手腕上:“這鐲子富貴,我壓不住,還是母親的身份戴著合適。”
不要鐲子,是不肯原諒嗎?黎氏一顆心又懸起來,眼巴巴地看著她:“我還有別的,翠的玉的都有,金鐲子也有細巧的,有一對金絞絲打成銀杏葉的鐲子可精致了,你苗條,手腕子細細的,戴那個肯定好看。”
“這些都不著急,我有件事想問問母親,”慕雪盈看著她,“那兩味藥母親是從哪里知道的?”
這一路上她想了很久,黎氏是個粗疏沒心機的性子,就算想到了用手段,也未必知道該怎么操作,又怎么會精準挑中了淫羊藿和肉蓯蓉?只怕也跟吳鸞脫不開關系。這幾天黎氏覺得虧欠吳鸞,千方百計想要彌補,若是不查清楚讓她看清吳鸞的面目,就算韓湛處置了吳鸞,黎氏也要過意不去,以后難說會不會再出別的岔子。“又是誰去買的,買多少、怎么用是誰定的?”
黎氏松一口氣,她肯問,那就是不生氣了,竹筒倒豆子一般交待個徹底:“周媽媽跟我說的,她男人先前用過,說是有效,也是她買的她熬的。”
也是周媽媽叫走了康年豐年。慕雪盈點點頭 :“我知道了,這件事母親不要跟任何人說,對周媽媽更是一個字也不要提,待會兒要是有人問起來就說是二弟跟您拌了嘴,再想個借口把周媽媽留在身邊,別讓她出去走動。”
黎氏雖然不懂她的用意,但聽兒媳婦的準沒錯,連連點頭:“好。”
“表姑娘那里也不要說,”慕雪盈抬眼,“母親能做到嗎?”
“能,能!”黎氏沒口子的答應。
慕雪盈放下心來,韓湛肯定會查,這邊都安撫住,不給吳鸞和周媽媽串供的機會,風聲走漏不掉,以韓湛的手段很快就該有結果了。笑了下:“好了沒事了,母親歇歇吧,待會兒咱們還要烤胡餅,吃沙魚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