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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今晚,他不會再想見她。慕雪盈轉身離開,燈影搖晃,梅樹橫斜的影子便隨著被拉長,扭曲,方才他在那里抱著她,親吻她,他抱她抱得那么緊,他的呼吸發著燙,讓她現在一想起來,心跳還是會不由自主變快。
這是他在清醒的時候,第一次主動與她親密。她沒想到清醒狀態下的他,也會有這樣一面。
他生氣,只是因為當票的事嗎?他昨天便見到了當票,今天早上他雖然有些不快,但并沒有對她如何,但方才,他的反應很強烈。
這中間,是不是還發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
慕雪盈猜不出,低著頭沉沉思索著,墻角后人影一晃,韓愿追出來,很快又躲回去。
韓湛候著外面的腳步消失了,抬眼。
她剛走出月洞門,獨自提著燈,單薄的背影。
她的擁抱仿佛還黏在身上,后背上發著燙,一陣一陣怪異。韓湛提筆蘸墨,翻開卷宗。是他越界了,這些天習慣了她的溫柔體貼,習慣了她早起相送,夜來偎伴,習慣了她每天為他束帶整冠,不知不覺,對她產生了太多期待。
可歸根到底,他們相識也只有一個月,他對她的許多了解甚至還是多年前從韓愿的書信里,時移勢遷,當初那么喜愛她的韓愿都變了,他又怎么能憑著那些陳舊的印象,還當她是韓愿信中那個聰慧、明媚的小女孩。
她要做公事公辦的夫妻,他便與她相敬如賓,太多期待,只會讓事情變得復雜,難以收場。
手中握著筆,久久卻沒有落下,嗒一聲,墨滴下來,洇出一小團黑點子,韓湛垂目看著。
可她對韓愿,為什么就能無拘無束,真實自在呢?
***
慕雪盈遙望見正院的燈光時,連忙收斂心神,整理情緒。
不能再想了,韓湛的事情先放一放,她會找到辦法哄好他的,眼下首先要解決的是黎氏。
餓了兩天,黎氏已經撐到了極限,今晚只需要守住最后一城,黎氏不難拿下。
整整頭發,撫平衣襟上的褶皺,身后似有動靜,慕雪盈回頭一望,路上空蕩蕩的,一個人影也沒有,也許只是風吧。
邁步進門,值夜的婆子殷勤著提燈照路,正房還沒熄燈,黎氏在罵錢媽媽,帶著氣喘,明顯已經是強弩之末:“狗奴才,我不要你伺候,出去。”
“太太消消氣,總是動肝火對養病不好,”錢媽媽依舊是不緊不慢的調子,“大奶奶按著太醫留的藥膳方子給太太做了山苦瓜蓮心飲,太太要不要喝點?去肝火很有效的。”
“不吃,”黎氏嘶啞著聲音,有氣無力,“滾。”
果然是一物降一物,怪不得黎氏之前一定要攆錢媽媽走。
慕雪盈邁步進門,屋里黎氏聽見動靜急急抬頭,待看清楚是她,臉上的期盼消失了,沉著臉躺回枕上。
在盼著誰呢,吳鸞嗎?慕雪盈快步上前,柔聲問道:“母親好些了嗎?”
***
院門外,韓愿隱在墻后,望著她的背影。
憤怒著,不平著,又迷茫著。
她是瘋了嗎?竟敢對他說那些話。她以為她是誰?不擇手段嫁進韓家,攀附韓湛的虛榮女子罷了,憑什么覺得他應該敬重她?
還口口聲聲,說是他的長嫂。
心臟處突然一陣刺痛,韓愿下意識地捂住。
長嫂。真是可笑,她竟敢那么板著臉,說是他的長嫂,要對他家法處置。只不過比他大一歲,不,甚至連一歲都不到,他是九月里生的,她是臘月的生辰,滿打滿算她也只比他大九個月,憑什么要他叫她長嫂,只因為她嫁給了韓湛么?
心臟越來越疼,韓愿緊緊捂著。
她去了書房,沒有點燈,出來時頭發亂了。她跟韓湛,在里面做什么?
***
臥房,外間。
“媽媽辛苦了,快回去歇著吧,”慕雪盈壓低著聲音,“這邊有我照應就行。”
“不辛苦,都是分內的事,大奶奶有什么事只管吩咐?!卞X媽媽說著話,鄭重福身行了一禮,“前些天大奶奶幾次讓云歌丫頭來看我,給我送吃的穿的,還留了銀子錢,我一直想著當面給大奶奶道個謝。”
“媽媽快別多禮,”慕雪盈親手扶她起來,懇切說道,“媽媽自小照顧大爺,在大爺心里跟親人是一樣的,那就是我的親人。”
“這怎么敢當?主子是天,我們是地,這么說可要折了我的壽了?!卞X媽媽推辭著,上上下下端詳著她,眼中透出笑意,“這些天我在外頭,別的不愁,就愁著湛哥兒身邊沒個知冷知熱的人,這下好了,有大奶奶在,我看著湛哥兒眉頭舒展了,人也精神了,臉上也有笑模樣了,真好啊。”
慕雪盈頓了頓,忍不住腹誹,別的倒也罷了,韓湛什么時候笑過?不知道的人都要以為他天生不會笑呢,也就錢媽媽這個乳娘覺得他什么都好,居然能從他臉上看出笑模樣。“媽媽夸得我都不好意思了呢?!?
“哎,沒什么不好意思的,我說的都是真心話。”錢媽媽笑著,不覺又嘆了口氣,“有大奶奶在,湛哥兒以后也是有人心疼的了,我昨兒才知道大奶奶做主把他的份例挪到內廚房了,真是天可憐見!一家子里就屬湛哥兒起得最早,睡得最晚,起早貪黑撐起這個家,可憐整天辛苦,大冬天里連口熱乎飯都吃不上,先前我提了多少次都沒用,現在總算好了,還是大奶奶想得周到,以后湛哥兒就享福嘍!”
屋里黎氏咳嗽了一聲,錢媽媽不敢再說,連忙福了一福告退,慕雪盈送到門前,想著她方才的話,不覺也有點感慨。
剛到韓家的時候,她以為憑韓湛的地位能力,憑韓湛托舉起韓家的功勞,在韓家必定是眾星捧月的存在,可這么多天她冷眼看著,韓湛的一切待遇都只是平常,甚至還不如韓愿。
像錢媽媽說的,起得最早,出門時東西兩府的主子差不多都還沒起床,睡得最晚,每次回房時其他人早已經睡了。一日三餐有兩餐在衙門解決,唯一一頓早餐是在家吃,從外廚房送來還都是涼的,明明挪到內廚房就能解決,卻從沒有人為他解決,是黎氏不知道會涼嗎?不是吧,黎氏經常叫韓愿到她屋里吃早飯,也常說外廚房做的飯不精細,不如她那里伙食好吃得熱乎,讓韓愿以后都跟著她吃。
韓湛似乎從不在意這些,也從沒計較過,可不計較,就活該吃虧嗎?
慕雪盈來到里間,黎氏側身朝外躺著,看見她時想翻身,動了一下沒翻過來,沉著臉閉上眼。
“母親要翻身嗎?”慕雪盈輕聲問著,不覺又想起那天韓湛兢兢業業服侍了黎氏一晚上,黎氏一點也不感念,韓愿只是早晨說了句過來換班,黎氏就百般夸贊。從這點來看,錢媽媽說韓湛身邊沒個知冷知熱的人,卻也不是虛言,“要不要我幫您?”
“不用。”黎氏想罵,發出來的聲音卻只是嘶啞著,有氣無力。
原來餓到最后不只是餓,是半死不活,渾身癱軟,莫說翻身,就連說話呼吸都覺得艱難,比單純餓肚子難熬太多了。黎氏耷拉著眼皮,在堅持與放棄之間來回跳蕩,想哭都哭不出來,天殺的,明明是要整治她,怎么最后把自己害成了這樣?
慕雪盈細細幫她掖好被子:“母親餓不餓,要不要吃點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