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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鯉免了他們的禮，又問了幾句高句麗國是否還有新的國書傳來催世子回國的事兒，便放賈淵等人走了。

幾個人不敢高聲語，走到外頭，確認(rèn)絕無旁人能夠聽清他們言談了，這才問起賈淵：“大人，殿下何以這樣關(guān)心高句麗的國書？”

賈淵老神在在地一摸自己的長髯，只說道：“高句麗的世子殿下，正為我們的太女殿下所擒呢，否則宮變捉宋庶人的那晚，他是如何在暗中聯(lián)絡(luò)到了御前行走的沈統(tǒng)領(lǐng)，將金吾衛(wèi)與御林軍一同反制，打了宋庶人個措手不及？”

于是一群人就在“原來如此”“厲害厲害”“大人果然是殿下心腹”等等的互相吹捧之中走遠(yuǎn)了。

*

容鯉邁入御書房時，一眼便瞧見順天帝正伏案批閱奏章。

案頭堆積如山的文書映著窗欞透進(jìn)的一點天光，將女帝的身影勾勒得明晰。聽見腳步聲，順天帝頭也不抬，只順手拿起一本剛批完的折子，手腕一揚(yáng)——

那折子不偏不倚，正朝著容鯉面門飛來。

力道不重，速度卻快，帶著點顯而易見的“懲戒”意味。

容鯉笑嘻嘻地側(cè)身避過，那奏折便“啪”一聲輕響，落在了她腳邊的金磚上。她撿起來，三步并作兩步湊到御案前，將奏折物歸原位，聲音又軟又甜：“母皇，兒臣回來啦！”

順天帝這才擱下朱筆，抬起眼，目光在她臉上身上掃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她那雙顯然亮晶晶又雀躍的眼上。

“接到想接的人了？”女帝的聲音沒什么波瀾，聽不出喜怒。

容鯉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些，帶著點被戳穿心事的赧然和理直氣壯的歡喜：“母皇最懂兒臣！”

“哼，”順天帝輕哼一聲，身子往后靠了靠，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朕豈能不懂你？平日里最是懶得挪窩的性子，忽然就巴巴地說要親自護(hù)送處月暉回國，還非得微服，說什么‘以示天朝親厚’。你肚子里那幾根花花腸子，當(dāng)朕看不透？”

她頓了頓，語氣里帶上點無奈：“一眼就知道，你是急著去撈你那‘落難’的駙馬?！?

容鯉被說中心事，也不惱，反而湊得更近些，扯著順天帝的衣袖輕輕搖晃：“母皇英明！兒臣這點小心思，哪里瞞得過母皇的法眼？再說了，兒臣這不也是……怕他在外頭吃苦嘛。畢竟眼下他連個身份都沒有，在外頭漂泊著，多可憐呢?！彼０椭劬?，一副“我最孝順最懂事”的模樣。

順天帝被她這般撒嬌賣癡弄得沒脾氣，臉上那點故意板起的嚴(yán)肅終究繃不住，化開一絲幾不可察的笑意。她伸手，屈指在容鯉額頭上不輕不重地彈了一下：“多大的人了，還這般沒正形。少來這套，當(dāng)朕不知道，你又是來給你那駙馬討身份來了。”

容鯉捂著額頭，“哎喲”一聲，順勢靠在她膝上，像只黏人的貓兒：“果然什么都瞞不過母皇！駙馬已經(jīng)‘殉國’了，要是忽然就這樣冒出來，多少叫旁人想不通的。還是要仰仗母皇，給兒臣的駙馬光復(fù)身份呢?！?

母女二人這般笑鬧了片刻，御書房內(nèi)緊繃的空氣似乎都松快了不少。

順天帝看著她依偎在自己膝頭的模樣，眼中掠過一絲復(fù)雜。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撥開容鯉額前細(xì)碎的發(fā)絲，露出那道顏色已經(jīng)變得極淡、卻依舊能看出輪廓的舊疤痕。

“還疼嗎？”女帝的聲音低了下去。

容鯉搖搖頭，蹭了蹭她的掌心：“早就不疼啦，都好全了。談女醫(yī)說了，連疤都快消沒了。”

“當(dāng)時流了那么多血……”順天帝的指尖在那疤痕上輕輕摩挲，語氣里是掩不住的心疼和后怕，“對自己下手，怎么就能那么狠？”

容鯉抬起臉，神色認(rèn)真了些：“不狠，怎么叫那些宋星安插在宮里的眼睛看見？怎么叫她們相信，母皇對兒臣已是失望至極？非要如此，她們才能迫不及待地跳出來將消息遞出去，好叫宋星安心大膽地動手?！彼D了頓，聲音放柔，“母皇，舍不得孩子套不著狼嘛?！?

“那也該提前與朕說一聲！”順天帝的語氣重了些，帶著不容置疑的責(zé)備，“哪有這般一聲不吭，直接拿了杯子就往自己頭上砸的？若是力道再重些，位置再偏些……”她沒再說下去，但那未盡之言里的驚悸，容鯉聽得懂。

容鯉知道這是母皇真心實意的疼惜與后怕，便又放軟了姿態(tài)，抱著她的手臂輕輕晃：“知道了知道了，是兒臣思慮不周，下次……下次一定提前與母皇商量，絕不再自作主張了！”

“還有下次？”順天帝瞪她。

容鯉趕緊搖頭如撥浪鼓：“沒有了沒有了！絕沒有下次了！”

這般插科打諢，總算將那一頁略帶沉重的話題輕輕揭過。

然而，宮變結(jié)束后，容鯉幾乎未作停留便匆匆離京，許多細(xì)節(jié)母女二人其實并未有機(jī)會深談。此刻人已平安歸來，心緒也稍定，那些被暫時擱置的正事，順天帝也還有許多要問的。

御書房內(nèi)靜了下來，只余窗外隱約傳來的、宮苑深處悠遠(yuǎn)的鳥鳴。

順天帝重新坐直了身體，此刻便不僅僅是容鯉依賴的母親，更是整個王朝的天子：“宮變那事，你且說吧。從頭到尾，每一個細(xì)節(jié)，朕都要聽。”

容鯉也斂了笑意，端正了坐姿。

她知道，這不僅僅是一場復(fù)盤，更是母皇對她能力的最終評估，以及……對那段血腥過往的徹底清算。

要坐穩(wěn)這個太女之位，她還有許多路要走。

容鯉沒有絲毫隱瞞，比起她先前與展欽寥寥幾筆帶過，在順天帝面前她顯然要說的認(rèn)真仔細(xì)得多。

從最早察覺安慶身邊眼線異常，到順著莫懷山與滄州水匪的線索查到宋星外圍勢力，再到故意與母皇“反目”、砸杯自傷以引蛇出洞，最后是廢窯之中與烏曲的相見，以及如何反水高赫瑛、暗中聯(lián)絡(luò)沈自瑾調(diào)動兵馬……事無巨細(xì)，娓娓道來。

她的敘述清晰、冷靜，邏輯嚴(yán)密，如同在復(fù)盤一場精妙的棋局，何處埋子，何處佯攻，何處收網(wǎng)，條分縷析。

當(dāng)說到烏曲，說到他口中那段關(guān)于“采花女周娘子”與白烏族少主的陳年舊怨，說到烏曲認(rèn)定順天帝是背信棄義、利用感情后又對白烏族趕盡殺絕的元兇時，順天帝一直平靜無波的面容上，終于出現(xiàn)了一絲幾不可察的裂紋。

那裂紋很細(xì)微，像是平靜湖面被投入一顆極小的石子，漾開一圈幾乎看不見的漣漪，卻真實存在。

她的眼神有片刻的失焦，仿佛透過眼前的女兒，望向了某個遙遠(yuǎn)而模糊的過往。

容鯉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絲異樣。她適時地停下敘述，只作口渴要喝茶的模樣。

殿內(nèi)便陷入短暫的沉默。

窗外的日影似乎又偏移了些許，有些暮色緩緩地上涌。

容鯉正斟酌著何時開口，卻不想母皇先開了口。

“烏曲說的那些，有些確實不錯。你也查到了，許多線索都是朕直接命人抹去的。”順天帝抬眼看她，目光很深：“為何從未懷疑過朕？從未想過，或許烏曲所言非虛，朕當(dāng)真做過那些事？”

這個問題問得直接，甚至有些尖銳。

容鯉迎著她的目光，沒有絲毫閃躲。她放下茶盞，站起身，走到御案前，鄭重地行了一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