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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個很大的布娃娃,哦對,大家叫洋娃娃,少年見過不少,只是那都是有錢的小姐少爺玩的東西,這個家庭的境況,大約這個男人真的很疼愛女兒吧。女孩機械的接過娃娃,忽然向廚房跑去,發(fā)出的聲音已經不復剛才歡喜,帶著惶恐的“媽”劃過空氣,讓少年也覺得心顫了顫。他忽然有些不敢面對這家里的人。
“晏晏怎么了?你爸給你買娃娃了?”女人的聲音含著笑意,“怎么不喜歡嗎?你也是,怎么也不跟孩子說話,啊!”一個扎著圍裙的少婦走出廚房,一只手被女孩緊緊抓著,她一抬頭,笑容凝結在臉上。
少年看了一眼她隆起的肚子,捏了捏拳頭,還是道:“這位太太,您家的先生倒在路邊,我只是經過,看到他皮包里的信就按著地址找來了。”
“謝謝。”女人還算冷靜,她低頭捏捏小女孩的手,溫柔的道,“晏晏快些跑,去叫周大夫過來給爸爸瞧病好不好?”一邊說著,她走近了男人,準備扶他進屋里床上休息。
少年拉住轉頭就跑的女孩,卻對那女人說:“不必了,我一發(fā)現(xiàn)就送這位先生去過醫(yī)院了,他,已經去了。”這樣的話他不知道聽過說過多少次,卻第一次覺得這樣難以開口,他想,大概是因為這是一家普通人吧,他們和自己這樣刀口上舔血的人不一樣。
那女人腳下一個趔趄,卻自己扶著桌子站住,顫抖著手去摸男人的鼻息,她雖然是第一次見這帶著些南方口音的少年,可她知道,他說的話是真的。
小女孩似乎不是很能明白他們說的話,只是緊緊的抱著手里的幾乎和她一般高的洋娃娃,睜大了眼睛看著那個動也不動的男人。少年說完話就垂下頭去,正好眼光落在女孩的臉上。孩子的皮膚細膩光滑,睫毛又密又長,卻并不卷翹,她的眼睛也不大,當然也不算小,里面盛滿惶然無措。
天色已經黑下來,盡管屋里有燈,還是顯得昏暗陰沉,門沒關,屋子里多了幾分冷意,少年忽然就有了逃離的沖動,“這位太太,您,節(jié)哀。我告辭了。”
那女人自從手伸出來就沒有收回去,聞言如夢初醒一般,她問:“先生怎么稱呼?您能否告知,我先生他是怎么去的?”她知道這只是一個少年,可她依然態(tài)度鄭重。
“醫(yī)生說是猝死,可能是這位先生有什么舊疾,但是沒有驗,嗯,我并不是家屬,無權做決定,所以……”少年回避了他的名字,只是把情況介紹清楚了。
那女人也不強求,認真的道了謝,又讓那女孩給他鞠躬。
少年不敢看那雙眼睛,只說了一句“我還有要事,請節(jié)哀”便匆匆離開。
走出院門,他聽到身后傳來一聲更加驚慌的“媽——”,仿佛那女孩的嗓子都喊破了。他握了握拳,并不回頭,一頭扎進濃重的夜色里。
☆、搬家
“白媽,東西不用收拾太多,去了那邊再買就好了。”看不出年紀的美艷女子歪在大床上,手里捏著一本書,懶懶地翻著。
白媽是個略微發(fā)胖的中年婦人,她穿著樣式簡單的家常棉襖,下身一條靛青的棉裙,收拾得倒是干凈利索,就連有些花白的頭發(fā)也抿得整整齊齊。她在房間里出出進進,手上不停,正在打包行李。聽著女子說話,她也沒放下手里的活計,只是笑著說:“搬家窮三年呢,都扔了可惜了了,能帶走的還是帶著得好,我跟圓圓都能拿。”
“您啊快別操心了,那是大上海,什么好東西沒有呢?”女子把書放在床頭柜上,站起身走到梳妝臺前照鏡子,“圓圓還是個小丫頭呢,您還真把她當壯勞力了啊。”
“我倒盼著她是個壯勞力呢,你說她光長個子不長腦子,每天傻吃傻玩的,我都愁死了。”白媽努力壓了壓衣服,覺得還能塞進去些,想了想走去另一個房間,很快便抱著一個有些顯舊了的布娃娃回來,塞進皮箱空里,又拿出幾件衣服,努力調整著,這才接著說,“我不指望她能像晏小姐那么聰明懂事,可也不能老長不大啊。”
“晏晏,我倒是寧愿她不那么懂事呢。”女人小心的用小刀修理著眉毛,“那孩子太苦了。越懂事越苦。”
“要不說還是小姐你有心,幸好把圓圓撿回來給晏小姐做個伴,不然就更沒個笑模樣了。”白媽也嘆口氣。
“所以咱們離開北平也好,換個環(huán)境沒準兒大家都好了呢。”女人又直起腰,站遠了些端詳著鏡子里的自己,“趁著我還能看,總要給她們留點什么才是。”
“小姐……”白媽抬手抹抹眼睛,“你也是太苦了自己。”
“白媽今天這是怎么了,好一個離愁別緒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