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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閣老如實道出所思所想:“若是你彈劾屬實,程閣老被定罪,那么,對于皇上、朝堂來說,并非好事。”那會讓皇帝的心寒、失望更重,讓朝臣愈發的人心惶惶。
石長青一笑,“閣老的意思我明白,但不是有句話,叫做長痛不如短痛么?”
柳閣老不置可否,繼續道:“若你彈劾不實,有誣告之嫌,那么,楊閣老往后的路,會愈發艱難。”
首輔若是灰溜溜地離開官場,程清遠若是因此事得了皇帝的幾分憐憫、看重,再適時地做幾件合皇帝心意的事,那么,日后的內閣,就要由程清遠那樣的人把持。
程清遠不是禍國的材料,可也絕不是興國的材料。他若真的權傾朝野,程詢的一言一行,怕都要被父親壓制。如此,奇才程詢,不知要到何年何月,才能在官場大展拳腳。
這一次,柳閣老的所思所想,便不是石長青能夠想見到的了。他斟酌片刻,道:“說心里話,閣老這個態度,我沒料到。退一萬步講,就算是我多此一舉,楊家就算不能走出困境,他程家也休想置身事外。楊家若是落魄,程家起碼要滿門抄斬。”
柳閣老眉心一動,思忖片刻,著實地對面前人生出了厭惡之感,“你不過是想成為楊家的恩人,借此得個重情重義的好名聲。只為此,便要將程家滿門推入煉獄?”
石長青嗤地一聲笑,“閣老這態度,我愈發不明白了。怎么,程閣老只是去看望過你兒子兩回,你便要與他化干戈為玉帛了?”
柳閣老目光沉冷地凝視著他,冷笑,“我做人一向公私分明。得了,你既然是這個態度,那我就什么話都不說了。等會兒隨我去毓慶宮面圣。”
石長青躬身行禮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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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時,皇帝回到毓慶宮,在正殿落座,傳柳閣老、石長青覲見。
二人相形進門,行禮參拜。隨后,柳閣老便要告退。心里是覺得,石長青要彈劾程清遠的事情,不會讓他知情,會請皇帝打發他離開。
皇帝卻道:“先生與朕一道聽聽吧。”
柳閣老稱是,側身站到一旁靜立。
皇帝看著石長青,“你的來意,朕已知曉,先讓朕瞧瞧那份罪證吧。”
石長青從懷中取出五封信,請皇帝過目。
劉允上前去接過,轉呈給皇帝。
每封信件都長達幾頁。
皇帝將信件一封一封看過去,面色始終平靜。末了的一封信有五頁,他面色轉為冷肅,多看了些時候,隨后,遞給劉允,“讓柳先生看看。”
柳閣老從劉允手里接過信件,把那封信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隨后,盯了一會兒印章,又看了看信紙背面。
石長青一直等著皇帝垂問原由,卻一直沒等到。
皇帝正饒有興致地看著柳閣老,“先生這是——”
柳閣老將信件疊好,交到劉允手里,道:“臣瞧著這封信,震驚惶恐之后,不免想到程閣老其人的品行,和一些見聞。”
皇帝仍是把石長青晾在一邊,對柳閣老的話生出好奇心,“說來聽聽。”
柳閣老稱是,娓娓道:“臣與程閣老不合,幾乎自入官場之后,便與他分歧不斷,這些,先帝與皇上都看得清楚。”
皇帝頷首,“沒錯。程先生為官員考慮的多,你則是為百姓考慮的多。腦子都夠用得很,為人處事之道,各有長短。程先生過于世故圓滑,你則過于剛正不阿。”
這是第一次,皇帝明確地說出對兩位閣員的看法。
柳閣老躬身一禮,繼續道:“臣與程閣老意見相左的時候太多,慢慢成了積怨已久的冤家對頭一般,對程閣老很多事都有意無意間留心。
“去年臘月,皇上命付大學士與臣一同主持內閣,臣因為不在官場已久,私心里其實顧慮頗多。一次,在吏部侯尚書家中議事的時候,跟他說了兩句,擔心內閣會因付大學士成為空架子,一件實事都辦不成。
“侯尚書聽完大笑,說臣鉆了牛角尖,竟忘了審時度勢,付大學士的為人處事之道,自有可取之處。
“臣經他提點,才由衷贊同,沒了那些杞人之憂。隨后,侯尚書與臣開玩笑,說臣看人識人的眼光,有時真不及程閣老。
“臣問因何而起。
“侯尚書說,只說這付大學士,早在十幾年前,程閣老便斷定此人仕途不會有大起大落,應該是活得最愜意的那種官員。
“臣知道侯尚書與程閣老年輕時交情深厚,近些年因為政見相左才疏于來往,便說你瞧不上我也罷了,何必這樣捧夸程閣老。
“侯尚書就讓臣等等,之后找出了當年程閣老寫給他的諸多信件。他翻找許久,才找到了那封程閣老評價付大學士的信件。
“在那期間,許多信件都曾取出來,臣留意到信件上的一些細節:信件的左上角都剪去了一小塊,印章的字跡有一些是‘程清遠印’,有一些則是‘清遠印’。
“臣覺得有趣,問侯尚書,這是何意。
“侯尚書笑說,這種小習慣,他也有,是擔心高手模仿自己的筆跡生出禍端。因此,與人信件往來時,無一例外地做些記號。程閣老與交情尚可的人通信,只用‘程清遠印’,與交情甚篤的人,則用‘清遠印’,用后者印章的時候,幾個記號會做全;用前一個印章的話,則只是用不留心難以發現的墨點做記號。
“說完,他讓臣看信紙背面一個很微小的墨點,說這也是程閣老留的記號之一,每張信紙后面都有。
“臣聽說之后,不免笑他們疑心太重。當時不以為意,此刻看到程閣老的信件,便想起來了。”
說到這兒,柳閣老再次行禮,“臣本不該與任何人說起程閣老這些私事,但這封信的分量太重,若屬實,程閣老難逃罪責,滿門也該按律處置,但若是有心人誣告,程氏一族豈非受了天大的冤屈?”
皇帝微微頷首,牽了牽唇,這才望向石長青。
石長青已是面色煞白。
皇帝指了指手邊的信件,吩咐劉允、柳閣老:“把這幾封信檢查一遍。”
程清遠這幾封信,筆跡一致,印章一概用的是“程清遠印”,除了那封足以讓程家滿門抄斬的信件,每封信的每一章信紙背后,都有一個微小的墨點。
——劉允和柳閣老如實稟明皇帝。
皇帝再一次望向石長青,目光涼颼颼的,“六年前的程先生,固然對你頗為賞識,卻沒賞識到把你當做至交的地步。既然不是無話不談的至交,程先生除非瘋了,才會在清清醒醒的時候,在信中與你說那樣大逆不道的話。”看字跡,足可看出人在書寫時的心緒。<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