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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沒過幾日,就聽說你居然求先帝收回成命,被先帝用茶盞砸得額角淌血也不改口,在御書房里足足跪了三日。先帝到底是心疼你,就問你,看中了誰,你說沒有,而且這和娶景氏女無關。讓先帝苦口婆心規勸的人和事,屈指可數,你算一個。為此,你才不再為婚事折騰。
“可那件事對于我,是在最滿足的時候,被澆了一頭冷水。”說到這兒,她望著他,凝了他的額角一眼,“那道疤還在,一直在。”她唇角揚了揚,“到眼下,說是膈應了我一輩子,并不為過。”
皇帝不自覺地抬手,摸了摸額角那道疤。她說的,都是實情。他為娶妻一事反抗過,雖然不知道怎樣的女孩是自己一見就喜歡的,卻知道怎樣的女孩與自己無緣。他想等一等。可是,知情的人都笑他不知足、沒分寸,對不起最尊貴的出身。
皇后看著他的眼睛,“后來,成親了。如今想想,我們那些日子,大抵還不如小孩子過家家。我總是因為你抗旨那一節、看不起我娘家挑剔你,越來越厭煩你。而你呢?則是根本不知道怎么與女子好生相處。不,也許并不是不知道,只是沒有遇到你愿意善待的女子。”
這一席話,應該都對。
但是,那讓他愿意善待的女子,或許一生都不會出現。
他只能在皇城守株待兔一般無望地等待。
出現了,是他的福。沒出現,是他注定的路。
皇帝終于出聲道:“我為何那樣發落景家,可有人告知你原由?”
“沒有。”皇后輕輕搖頭,“我知曉父兄即將身死,只是偶然。”
“想知道么?”皇帝看著她,見她點頭,轉身在床畔落座,細數景鴻翼種種罪行。
皇后聽完,茫然地看了他好一會兒,漸漸的,眼中有了淚光。
皇帝緩聲道:“起先,我只是氣不過他和楊閣老用辭官威脅,想的真是讓他致仕,返鄉養老。當日我親筆寫的答應他辭官的旨意還在。
“隨后,打造戰船的事浮出水面。不論是誰,我都無法手下留情。
“誰都一樣,都惜命,不論男女,不論帝王官員百姓甚至下九流的人,有時求的不過是活著,安穩一些,再安穩一些。
“那么,將士呢?先帝末年的戰事,死傷了多少將士?只說近的,你知道的臨江侯唐栩、平南王黎兆先,身上有多少傷病,多少次命懸一線?
“你父親作威作福、收受賄賂,我再生氣也可以忍。但打造戰船那樁案子,他貪墨、虛耗的白花花的銀子,是在喝將士的血。
“我若連這樣的罪行都能縱容,那么來日若再有戰事,就算將士仍愿舍生忘死殺敵,為的也只是無辜的百姓,絕不是以朕為首的朝廷。”
大顆的淚珠,順著皇后眼角沁出,緩緩滑落,沒入發絲。
皇帝看了她一會兒,“至于你我,怎么說?一個巴掌拍不響,我一定有不對之處,但沒認真反思過,就算知道錯在何處,也不見得能改。
“怎樣的女子,就算愛到極處,我也容不得她干涉政務。
“在我這后宮的女子,不論以往、日后,或多或少,我應該都對你們有所虧欠。
“你們能體諒,就釋懷;不能體諒,便憎惡。”
說到這兒,皇帝伸出手,撫了撫她淚濕的眼角,隨后收回手,站起身來。
皇后閉了閉眼,定定地看著他,啞聲說:“我死之前,你能不能下旨廢后?”
“不能。”皇帝語氣溫和,“你我就是身不由己的命。你只是常與我置氣吵鬧,卻沒做過干政的事——起碼沒做成過。既然無罪,為何廢后?”
她若活著,定要落得個廢后的下場,生不如死。她已病重,他要彰顯皇室的人情味,在她死后給她應有的體面。死都不能從這冰冷的皇室脫身。皇后再一次笑了笑,透著蕭索、嘲諷,“還是那樣,連句哄騙人的話都不肯說。”
皇帝微笑,“若哄騙你,你當真的話,講給正宮的下人,我該如何善后?”
“說的對。”皇后扯一扯嘴角,“日后,不需再來。太醫不會讓你再來,我也不想再見到你。”
“……好。”皇帝斂目看著她,看了好一會兒,緩緩轉身,語聲低低的,“在今日,我仍是不能做讓你順心的夫君。對不住了。”
他離開的身影,她看過太多太多次,決絕的、暴躁的、冷漠的……但從沒有哪一次,如這次一般透著寂寥、孤獨。
孤獨?應當的。她想,在這深宮,在一段日子里,連個惹他生氣、跟他爭執的人都沒了。
她牽了牽唇,隨后勉力翻身,面向里側。
皇帝在屏風前停了片刻,終究沒有回頭,舉步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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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六一大早,在內閣值房當值的柳閣老來到毓慶宮。
皇帝剛起來,當即命內侍請柳閣老到正殿,問:“有事?”
柳閣老回道:“回皇上,是有一件不得不當面稟明的事。”
“說來聽聽。”
柳閣老回道:“昨夜,戶部堂官石長青告訴臣,他手里握著一份當朝重臣的罪證,事關重大,需得當面稟明皇上。只是,他官職低微,如今皇上又只見閣員,便有意讓臣遞話。”
“哪名重臣?”皇帝問。
“程閣老。”
皇帝微笑,“先生是怎么個看法?”
柳閣老如實道:“以臣看,應該是哪里出了岔子,按常理,絕不可能。”
和程清遠斗法的年月里,他對程清遠有了一定的了解。程清遠絕對不是手腳干凈的人,也的確與楊閣老頻繁走動過一段時間,合力促成過一些皇帝與諸多官員都反對的舉措。要說首輔次輔牽扯不清,并不為過,但也正因為這一點,兩個人反倒誰都動不得誰。
以程清遠的性情,就算沒起過扳倒楊閣老的心思,也會時時提防著首輔對自己發難,說不定早已暗中收集首輔的罪證,甚至給首輔挖好了坑。
程清遠那個人,不是沒有過人之處的。要不然,哪里能跟他斗那么多年。
這些,柳閣老心里一清二楚,卻是不便擺到臺面上。
“這樣吧,”皇帝道,“今日酉時,你帶石長青來此處見朕。”<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