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辰正時分,凌婉兒抵達周府。
她原不想如此,但周文泰堅持請她早些到,說與她有話說。沒法子,誰讓她有求于他呢。
沒有他提及徐巖、廖家姐妹,照著她編排好的說辭誘導,周夫人不會放下架子去徐、廖兩家串門。
沒有他張羅,今日這宴請就辦不成。
這期間,她也隱約察覺到了周夫人一些私心:周夫人似乎是相中了徐巖或是廖碧君,不然的話,不會對宴請一事流露出些許正中下懷的意思。
說實話,她對此有些不舒服。對自己死心塌地的人,若在長輩不著痕跡地安排之下與別人結緣,想來總歸有點兒失落。
但也無所謂了。橫豎周文泰這人就是個繡花枕頭,看著過得去,能幫她的事情有限。更何況,如今她已有意中人,這等不清不楚的來往,理當做個了斷、免生后患。
進到周府,宋棋迎上來,恭敬地把她和貼身丫鬟請到周文泰的書房。
進門后,凌婉兒聞到了酒味,不由蹙了蹙眉。
周文泰坐在書桌后面,臉色有些蒼白,神色倒是很平靜。
凌婉兒抬手在鼻端揮了揮,“是宿醉后殘留的酒味,還是你一大早就開始喝酒?”
周文泰輕吁出一口氣,只是道:“坐下說話吧。”
凌婉兒在他近前的太師椅上落座,“要我這么早過來,究竟為了什么緣故?”
宋棋、于畫奉上茶點,在周文泰示意下,退出門去。
“我想……”周文泰用力捏了捏眉心,“跟你要句準話。”
“嗯?”凌婉兒嫣然一笑,“要什么準話?”
周文泰垂了眼瞼,吞吞吐吐地道:“我對你的心意……人們都說,傻子都看得出來。你,不可能不知道。”
凌婉兒心里煩躁,目光卻依舊鎮定、沉靜,“這件事,不是早就說過了么?我與你,做個常來常往的友人便很好。別的緣分,我們沒有。”
“常來常往的友人?”周文泰有些奇怪地看著她,“你幾時把我當做友人了?除了這一次,你哪一次肯來我家中?又何時允許過我去你家中?”
“我!……”凌婉兒是第一次被他這般質問,險些惱羞成怒,剛要發作,卻意識到今日的事還需要他出些力,因而垂了眼瞼,做出分外委屈的樣子,“我那不是為你好么?你出身這樣好,哪里是我們凌家配得起的?萬一招致閑言碎語,我怎能心安?”
“……”周文泰心里一喜,瞬時生出憧憬。他的手不自覺地摸到酒杯,端起來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入喉,沒讓他陷入更深的喜悅,腦子反倒轉了轉,隨即冷了臉,“哦,與我相互走動著,便是為我好,那你與別家高門子弟相互串門,又算是怎么回事?對他們,你就不怕閑言碎語了?”
這一陣,隨著楊汀州有意無意地跟他說了不少她的事,宋棋、于畫這兩日也跟著湊熱鬧,得空就把在外面聽到的關于她的傳聞講給他聽。快把他膈應死了。
“你……”凌婉兒低頭擰著帕子,輕聲道,“你就說吧,想要我怎樣?喚我早些來,目的就是興師問罪,我沒說錯吧?”
“我要你怎樣?”周文泰又自斟自飲了一杯,“我的心意擺在這兒,你說我想要你怎樣?你也說了,周家的門第配得起你們凌家,那么,我想求雙親托人幫你我說項。”經了近日與她的相處,他發現,與其對她低聲下氣,不如強勢一些,后者往往能使她更柔順。
“不行。”凌婉兒抬眼看著他,“真的不行。你若堅持如此,那么,你我之間的緣分,只能攔腰斬斷。”
“你怎能輕易說出這般絕情的話?”周文泰傷心失望不已,“你當我是平白無故勉強你么?實話告訴你,家母昨日與我說,近日走動間,她相中了幾名閨秀,樣貌才情都與你平分秋色,甚至勝過你。今年是來不及了,她想著,明年開春兒就開始張羅我的親事。對你……她似乎也聽說了一些閑話,讓我死了那份心。”
“……”凌婉兒定定地看著他,恨不得當即把他的臉撕了。那說的都是什么話?讓她明白她是被人輕視、遭人嫌棄的人么?
“你嫁我又怎么了?”周文泰揉了揉眼睛,費解地看著她,“你捫心自問,我待你如何?以往那般遷就,不是我不敢去你家里,是怕影響你的名聲。同樣的,別人為你考慮過這些么?你是不是以為自己和他們相互利用?那他們呢?如果他們都是謙謙君子,那些閑話是從哪兒傳出來的?他們到底是把你當做大家閨秀還是什么物件兒,你真該好生思量一番。”這些,是昨日母親跟他絮叨了大半晌的話。
“你給我閉嘴!”凌婉兒忍無可忍,怒目而視,“誰耐煩聽你絮叨這些?我的日子,想怎么過就怎么過,幾時輪到你指手畫腳了?我已經說過,如何都不會嫁你,旁的都隨你。看著辦吧!”她倒是有心拂袖而去,但是不行,今日的重頭戲還沒開場。
“那你想嫁誰?”方才心緒驟變,讓周文泰的酒意上了頭,他霍然起身,眼睛有些發紅了,“那些人誰肯娶你?你告訴我!想嫁黎王爺么?他能看得上你?!”
“……”凌婉兒氣得頭暈目眩,仍是用理智克制著自己,抖著聲音道,“周文泰,好歹相識一場,你怎么能跟我說這種誅心的話?你要是想逐客,直說便是。不能心愿得償,你就要與我反目成仇么?”
周文泰看她著實氣狠了,臉色已經有些發青,嫵媚的大眼睛里浮著淚光,不由得懊悔、心疼起來。
“你沒事吧?”他關切地看著她,“我不是故意的……實在煩躁得厲害,昨日整夜沒睡,天沒亮開始喝酒,有些口不擇言了……可我是好意,只是要讓你知道,明面上對你和和氣氣的人,私底下有不少都說過你的壞話。”
“好好好。”凌婉兒按了按額角,又擺一擺手,“我知道了,相信你是好意,接下來只請你口下留情。我就算再心寬,也消受不起這種奚落。”
“不會了,不會再讓你傷心了。”周文泰柔聲問道,“要不要給你備一盞安神茶?”
“不用。”凌婉兒示意他坐下,“沒什么事,緩一會兒就好。”
周文泰回身落座,擔心地觀望她良久,見她面色有所緩和,方放松些許,逸出一聲長長的嘆息。
——是不是又白忙了一場?
經過這許久,凌婉兒已經有了應對之辭:“你的話,容我斟酌一段時日。當下我覺著刺耳,卻不見得沒有道理,該跟你解釋的,此刻有心無力。再給我一段時間,好么?”就算不是在他的地盤,也只能用緩兵之計,撕破臉到底沒好處。
周文泰喜上眉梢,“好,好!”沉一沉,為著讓她心安甚至歡喜一些,又道,“你讓我安排的事情,我雖然不明原由,都安排下去了,你只管放心。”
由衷的笑容,終于出現在凌婉兒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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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巖出門的時間不晚,卻沒奔周府,馬車慢悠悠地來到東大街,停在一間香露鋪子門前。
車夫先進去看了看,因著時間尚早,鋪子里不要說沒有閑雜人等,根本是一位客人也無。
徐巖聽了,這才下了馬車,帶著素馨走進去。
自從找到這間鋪子之后,她就再沒光顧過別家,自己常備著,偶爾把香露做為禮物贈送親友。
掌柜的特別喜歡她,一來樣貌出奇的標致,二來是帶給他的盈利頗豐——精致的瓶瓶罐罐擺在她面前的時候,她會舉棋不定,覺得哪一種都很好,不知作何選擇,猶豫的時間久了,通常會一股腦買下很多香露、香料。而且,是個特別善良的女孩子,熟稔之后,從不會討價還價,反過頭來擔心他讓價多、沒賺頭的時候倒是不少。
這一次,一如以前,掌柜的親自招待她,曉得她只是無事過來轉轉,便將幾種新調配出的香露拿給她看,特地推薦其中之一:“大小姐,這一種的味道是蘭香,若有似無,但經久不散。”
“是嗎?”徐巖接到手里,擰開小水晶瓶子的蓋子,聞了聞味道,欣然一笑,“真和蘭香一個味道呢,你家中的調香師傅真是了不得。來你這兒之前,我在別家看到過幾次號稱蘭香的,但調制的都不夠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