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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迷迭香。
任昭容眨了一下眼睛,略顯粗糙的麻衣領近在咫尺,不同方才那個少年身上的錦衣光滑細致,卻是一樣的柔軟……只要自己一低頭,鼻尖就能觸上那片染著馨香的領口。
托著她的人一偏頭,兩人同時停頓一下,彼此的氣息在狹小的空間里巡回流動,任昭容下意識抬目,看到他正垂著眼瞼。此刻,他們真像……兩條相濡以沫的魚。
“多謝。”她向后蹭了蹭,也脫離了曹丕的環繞。
然后仿佛什么都沒發生過似的,繼續整理著地上的竹簡。
曹丕半坐在原地,也順手拾起一卷書,雙眸卻是看向眼前的少女,寡淡的目光在她的腰肢上輕輕一掃,又收了回去。
再低頭卷書時,他不知看見了什么,沉默了好一會兒。半晌,才聽他說道:“女君方才在看這些書?”
“嗯。”任昭容將書簡收拾好了,還有最后一卷在曹丕手上,他也不還,只是拿著拿書,深邃如海的眼睛靜靜地看著她,他戴著玉鞢的拇指時不時在光滑的竹簡上摩挲,略顯無措。
不過是一堆講方術的書,天道方技,陰陽五行而已。她也不知如何對曹丕解釋之前的少年,或者說懶得解釋,只“嗯”了一聲就作罷了。
誰知曹丕聽了她的肯定之后,薄唇微顫,強裝淡然的面容也崩壞了似的,露出些許尷尬困頓之色,就像他們第一次見面時一樣。
任昭容望過去,他就別開眼,轉而站起來將手上的書簡隨手一放,塞回書架里。他的手搭在架上,微微一頓。窗外投入的陽光倏然黯淡,好像大朵白云被風趕來,遮蔽了金烏。白皙的指尖在黃絹上點下一片陰影,他似是想起了什么事,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爾后他竟一聲不吭地走掉了,莫說打招呼了,連一個示意的眼神也不曾有。
看著他的衣袖轉眼消失在拐角,然后是一道“啪”的聲響,關門的聲音不輕不重,卻是足以令人心中一悸。
任昭容站在原地,又成了透明人。
她搖搖頭,今日怎么總與“貴人”犯沖。
這個念頭僅在心中停留了一瞬,她又轉身將手上捧著的一摞書簡按照標示,一封一封地放回去。
她手上這一捧多是有關岐黃之術,藥石之理,暗道曹操的藏書類目齊全……待她將最后一卷放回去時,瞥見手旁邊的一封竹簡,似乎是曹丕剛才拿的那卷。
未經思索,她手一輕挪,將書拿了下來,攤開一看。
“凡將合陰陽之方,握手,出腕陽……下缺盆,過醴津,陵勃海,上恒山,入玄門……”
一段曖昧且禁忌的文字被毫無顧慮地展現在眼前,任昭容匆匆一掃,“嘩啦啦”地將竹簡卷了回去。正待系上細繩時,她又停住了動作,轉而將書簡重新攤看,細讀了一遍,暗笑古人矜持文藝。
怪不得曹丕方才的表情有失常態,原來是因為這本……房中術。
可他后來又因為什么生了氣呢?
***
何晏,祖父為靈帝時期的大將軍,身為外戚,一時獨大。何家曾是當時最顯耀的一門權貴。后來何進與宦官爭權失敗,身首異處。后來董卓進京,廢了少帝與何太后,何氏一族徹底沒落。
何進的兒媳尹氏也是在何家分崩離析之際,被曹操看中。彼時尹氏早已是寡婦,獨自撫養幼子何晏,曹操遂將他們孤兒寡母一同收進府里來,并將何晏當作親子養育。
只是聽說何晏并不稀罕這個繼父,他在曹家高傲孤僻,從不合群,也更加不會看人臉色行事,反倒愈加張揚。
任昭容低頭看了看離自己腳邊只有一寸的錦衣裾,這次是略顯浮華的堇色,絲線在斑駁的日光下泛著不同的色彩,猶如與天邊余輝連成一片的如璧水面,光潔絢麗。
若是曹操的兒子穿得這樣奢侈惹眼,早被罰過不知千百回了吧。
面容清癯的少年,靠在角落里坐著,悄無聲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