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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墜湖一瞬,她確確實實又聽見了,那個聲音沙啞的少年在叫她“阿薛”。而且這回,她還看見了他的臉。
薛瓔意識到,自己第一次睜眼時,其實并未醒來,所以魏嘗才誤以為她溺水了。但事實上,她只是被那個如夢似幻的畫景禁錮住了神志。
而畫景里的那個少年,跟此刻她身下之人長得太像。她甚至覺得,如果魏嘗小上七八歲,可能就是生得那副模樣。
“馮薛瓔,”魏嘗的喉結滾了一下,額角青筋突突直跳,“你這樣……我受不住了……”
薛瓔終于發現不妥,低頭看一眼自己凌亂散開的衣衫,腿一跨翻身而起,繼而背過身去整理前襟。
魏嘗也飛快扭過頭,眨眨眼開始望天。不是不想看她,而是他這段日子已經深刻體會到,看得到摸不著更煎熬。
他張張嘴,想說點別的,轉移注意力,壓下體內躁動:“這里是湖對頭,我臉上蜂蜜也洗干凈了,黃蜂應該暫時不會……”
“魏嘗,我們……”薛瓔打斷他,理好衣襟后重新回過頭,“我們以前見過嗎?”
他詫異轉身,旖旎的心思霎時蕩然無存,木了木問:“什么意思?以前?”
“對,以前,大約……七八年以前?!?
他愣了愣。七八年前,他尚未來到這里,當然不會與她見過。
他搖搖頭,想說“沒有”,卻又記起自己是個不該有過去的人,于是改口:“不知道,我不是不記得了嗎?”
薛瓔也反應過來自己說了句傻話,垂眼“哦”了一聲。應該沒見過吧,魏嘗十來歲時,她才那么小,根本連出宮都不曾,又怎會去那樣的地方?
可那畫景偏又真實得如同親歷,至今仍在她腦海里揮之不去。而且,倘使她沒記錯,那處礁石就位于瀑布底下,上回衛飏畫里的那個瀑布。
整個溺水事件,似乎就發生在少年問他“敢不敢跟我往下跳”之后,與魏嘗方才那句“跟我跳下去”恰好重疊在了一起。
“那你也不記得,自己是否去過衛都郊野的云泉飛瀑嗎?”她又問。
魏嘗一懵。
他當然去過。云泉飛瀑,就是他當年認出薛瓔女兒身的地方。
那處離他祖父建造的一所行宮很近。十四歲那年仲夏,他搬去行宮避暑,捎上了彼時身為他玩伴的薛瓔一道,有天和她一起外出郊游,途經那里時逗留了一番。
因她當年處處比同齡男孩弱氣,他平日就時常嘲笑她,那次也站在崖邊與她說笑,問她敢不敢跟他往下跳。
她明顯起了怯意。他年少時玩心重,便生了捉弄的心思,誘哄著她一道繞到瀑布下頭,到了深潭邊,一聲招呼不打就拽著她往下跳,卻不料她絲毫不會水,幾息功夫就嗆暈過去。
他慌了,忙托她上到岸邊礁石,給她渡氣。她緩過來,氣紅了眼,爬起后死命把他往深潭里推。
他心想扮弱一點,或許能叫她氣消,就“哎喲哎喲”假意掙扎,結果掙來掙去,動作間竟叫她被潭水浸濕的衣襟散開來,露出了里頭的裹胸布。
他像被劈了道雷似的怔在原地,還沒反應過來,就見她慌忙起身掩飾。
他也跟著爬起,質問她這是什么。
薛瓔故作冷靜,掩好衣襟后回頭解釋,說胸膛上受了點傷,所以裹了藥布。
他將信將疑,叫她給他看看。
她當然不肯。但她越是不肯,他就越是懷疑,當年脾氣大,又沒分沒寸,一急就上去將她強按在礁石上,扒了她的衣裳,任她拳打腳踢也不停,硬是一圈圈扯開了那所謂藥布。
然后就什么都看清楚了。
薛瓔一下哭了,眼淚啪嗒啪嗒往下掉。他愣住,待她合攏衣襟,扭頭跑遠了都沒回過神,后來在山里舉著火把找了她大半夜,才發現她抱膝躲在一個山洞里,一雙眼腫得核桃似的,見了他就繼續往里縮。
他認錯道歉,說自己確實不知情,又問她里邊有死蛇,不嫌惡心嗎?
薛瓔冷冷說不惡心,什么都沒他惡心。
他知道自己活該被罵,想她還在氣頭上,只好退遠一點,坐在洞口看她什么時候愿意出來。
也就是那夜,他知道了,薛國公子徹從頭到尾就沒入過他衛都,薛王以薛瓔母親性命作要挾,逼她代弟為質。
天亮的時候,薛瓔叫他殺了她吧。他說為什么殺,她也是被逼無奈才欺瞞他的。
但她說,就算他不怪罪,也有別人追究,他們衛人不會放過她,到時被酷刑折磨,死得更難看,不如給她個痛快。
他于是向她承諾,說永遠不叫其他人發現她的女兒身,永遠不叫任何人傷害她。
他說得信誓旦旦,意氣風發,可十四歲擲出的諾言太輕了,他最終一條也沒能做到。
想到這里,魏嘗回過神來,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不答反問:“怎么突然問這個?”
薛瓔心緒混亂,皺皺眉:“你答我就是了?!?
他只好說:“聽名字有點耳熟,也許去過吧?!?
其實不管他的答案是什么,對薛瓔心中的疑惑都起不到任何解釋作用。
她點點頭,扭頭見一大群仆役與侍衛慌手慌腳涌過來救駕,便跟著他們走了,留下一句:“兩炷香后來我府上,把今天的事好好解釋一遍?!?
領頭的傅羽一眼看清情狀,趕緊脫了外袍給薛瓔披上。
魏嘗眼看她離開,知道她需要時辰沐浴更衣,自己也回去換了身行頭,算準她已拾掇好,才摸著鼻子去了對門。
他方才被蜇了,跳湖前后還沒大感覺,這下卻在鼻尖腫起一個紅紅火火的大包來。
他照了銅鏡,發現這顆包并不妨礙旁人辨認他,卻異常毀滅形象,邊感慨偷雞不成蝕把米,邊斟酌說辭,到了薛瓔跟前,解釋說自己前幾天中了暑熱,今日又感不適,宗太醫就想出了個以毒攻毒的排毒法。
宗耀也來了,在一旁替他遮掩,將其中醫理說得頭頭是道。
興許是方才落湖一事仍叫薛瓔心煩意亂,也興許是魏嘗鼻子頂包的場面太叫人不忍直視,她并未過分追究,接受了他的解釋,叫他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