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崗子村是遠(yuǎn)近聞名的模范村，因而林將軍時不時地就會來轉(zhuǎn)上一圈，帶著其他村子的人來“學(xué)習(xí)先進(jìn)經(jīng)驗”。那小孩不知道是從什么地方蹦出來的，但他這副臟兮兮的可憐模樣若叫林將軍見到了，說不定林將軍就會以為他們虐待孤兒，生生丟了他們崗子村的臉面。

想到這里，曹大娘的集體榮譽感熊熊燃燒起來，哼哧哼哧地擠過去，就想去拽那孩子。然而靠近了些，她忽然看清了男孩眼底的神色。

孩子站在風(fēng)中瑟縮，那么小小的一個人，眼中卻有燎天的烈焰，那么亮，亮得幾乎都有些嚇人。

前面響起一陣輕微的劍戈碰擊的聲音，林可與護(hù)衛(wèi)們翻身下馬。村長上前攀談，幾個之前被派來觀摩學(xué)習(xí)的年輕人紛紛拿出報告，你一言我一語、面色激動地描述自己這些天來的心得體會。林可微笑著一一應(yīng)答，又叫護(hù)衛(wèi)將那疊報告收了，一邊進(jìn)村，一邊沒什么架子地和其他村民攀談。

那小叫花仿佛專程就是為了湊個熱鬧，來看林可這么一眼。他眨巴了下眼睛，摸了摸黃狗的頭，便又打算借著騷亂的人流跑掉。曹大娘心里動了動，忽然伸手扯住他的衣領(lǐng)。誰知那衣服早爛了，只聽嘶拉一聲，孩子大半個后背就都露了出來。

這動靜太大，林可怔了一下，側(cè)身看向他們兩個。

場面倏忽靜了片刻。曹大娘手足無措地站到一邊，那孩子卻在第一時間反應(yīng)過來，扭頭就打算逃跑。

“等等。”

林可開口，微微皺了皺眉，溫聲說道：“你是哪家的孩子，怎么穿成這樣？”

她的聲音仿佛定身咒。男孩的腳步一下就頓住了，全身都在顫抖，卻不像是被凍的。

“你叫什么？”

林可走過去，很自然地脫下外套將他全身包住，輕柔地摸了摸他的頭：“你爹娘呢？”

“我叫穆風(fēng)。”

孩子用黑葡萄似的眼睛望著她，深深的孺慕之情像是要沖破堅冰，不管不顧地滿溢出來：“娘生病死了，我爹，我爹……”

林可抿唇：“他把你拋下了么？”

“沒有！”

穆風(fēng)抬手抓住林可的衣袖，頓了頓，垂眸說道：“他是個大英雄，大好人。他只是……不知道有我。”

林可又揉了揉他的頭，將他一把抱了起來，略帶歉意地對村長說道：“有件事要麻煩你了，能煮點粥嗎？這孩子看著餓得久了，脾胃大概不會太好。若村里誰家有合適的衣服，也請拿幾件給我。錢先記帳，我一會叫人送過來。”

“哪能要您的錢。”

村長連連擺手：“我這就叫人去準(zhǔn)備。林大人，這孩子我也是頭一回見，不然是一定會送到向先生那里去的，不會叫他在外頭這么挨餓受凍。”

“我知道。”

林可微笑，視線在穆風(fēng)臉上掃過：“這不是村里的孩子，大概是從衛(wèi)所外面逃進(jìn)來的。”

她對穆風(fēng)伸出了援手，但這對林可來說，不過是生活中的一個小小的插曲。在穆風(fēng)吃了東西，換好衣服，在床上躺下的時候，她就輕輕關(guān)上房門，帶著護(hù)衛(wèi)離開了崗子村。

裝睡的穆風(fēng)睜開眼睛，漆黑的雙眼中瞳光黯淡，像是孤獨地映著整個世界的琉璃鏡。他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衣服，那上面林可殘留的溫度正在逐漸散去。無聲地吸了口氣，男孩從床上跳下來，想了想，便推開門偷摸著邁步朝外面走去。

他似乎對這種事駕輕就熟，直到走出村外，還是沒有一個人發(fā)現(xiàn)他的蹤跡。穆風(fēng)打了個呼哨，一條黃狗從犄角旮旯里沖了出來。他將先前藏下的一塊肉塞到狗子嘴里，隨即像是聽到了什么似的，抬眼看向從干枯的灌木叢里沖出來的幾個孩子。

這些孩子年紀(jì)都比穆風(fēng)要大，為首的是個小胖子，一個能頂穆風(fēng)兩個。他此刻臉上滿是汗珠，見到穆風(fēng)心頭不快，哼了一聲道：“小叫花子，你怎么跑出來了？虧得村長知道你有條狗不見了，怕你擔(dān)心，還巴巴叫咱們給逮回來。你讓大家在林將軍面前丟了臉也就算了，大家給你吃，給你穿，你居然還溜，是想林將軍回頭怪咱們嗎？真是不識好歹！”

穆風(fēng)默不作聲地看了他一會，才干巴巴地解釋了一句：“我不能呆在云陽。”

這下小胖子更氣了。旁邊幾個小孩也看不過去，有人便陰陽怪氣地說道：“別管他死活了。這種不識好人心的小雜種死了最好。有娘生沒娘養(yǎng)的野種，就是這般沒有教養(yǎng)。”

穆風(fēng)猛地轉(zhuǎn)頭朝那說話的人看去，怒道：“你不許說我娘！”

方才還看不出來，他這一怒，卻像是頭小狼崽子呲開了獠牙。幾個大孩子驚得后退一步，等到反應(yīng)過來，俱都覺得失了面子。

“怕什么！”

小胖子跳著腳：“給我上，讓這小子知道崗子村五大金剛的名頭不是吃素的！”

然而這名頭甚大的五大金剛嗷嗷叫著沖到一半，黃狗卻忽然躥了出來，伏下身體兇悍無比地朝著他們低吼。

這群熊孩子在村里稱王稱霸，何曾見過這樣的陣仗，幾個人的身體頓時都僵住了。

穆風(fēng)上前抱住黃狗的脖子，眼風(fēng)冷冷地掃過幾人，開口道：“我要走了，你們別跟著我。”

“你有本事……”

小胖子還想放幾句狠話，望著穆風(fēng)的雙眼，語調(diào)卻是越來越低。

怕這些孩子回過神來喊大人攔他，穆風(fēng)不打算跟他們糾纏下去，拍了拍狗子的頭就想要轉(zhuǎn)身。然而就在這時，一道鞭影破風(fēng)而來，穆風(fēng)大吃一驚，險險避過，就見一個明艷無雙的女孩從毛驢背上一躍而下，雙手叉腰怒氣沖沖地說道：“肥圓，我聽說林叔叔今天撿到個臟兮兮的小崽子，就是他么？”

見到她來了，那幾個大孩子都跟找到了主心骨似的。小胖子立刻湊上去，橫眉豎眼地指著穆風(fēng)告狀道：“謝姐姐，就是他。他剛剛還放狗咬我們呢，你快給我們做主！”

這女孩正是謝中奇的獨生女，被寵得天不怕地不怕，是云陽出了名的小霸王。她比眼前這些人都要小，偏偏逼著他們叫自己一聲“姐姐”。

“看著就不是個好的。”

謝圓圓抬起下巴，話語中帶著從骨子里透出來的頤指氣使與高高在上：“為了這么個玩意，林叔叔竟把說好要給我?guī)У奶歉饨o忘了。你們放心，我今次來，就是要教訓(xùn)他一頓，叫他知道個天高地厚。”

穆風(fēng)年少失怙，在江湖上獨自飄零了許久，性子原本多少有些敏感偏激。但因為這些人與林可相識，他便一退再退，不愿與其有什么太大的沖突。

然而他抿唇不答，謝圓圓卻只當(dāng)他懦弱，不屑地冷哼一聲，軟鞭就直朝他面門而去。

眼中厲色閃過，穆風(fēng)非但不躲，反倒迎著鞭子而去，一把攥住謝圓圓的手腕，將她撲倒在地。

謝圓圓吃了一驚，張口就咬住穆風(fēng)的手臂。鮮血順著面頰上的傷口流下，穆風(fēng)掐住她的脖子，想要強迫她松口。兩人就這么僵持住了，肥圓幾人都呆立在旁邊不知所措。然而聞到血腥味，黃狗卻瘋了似的，不顧一切就要去咬謝圓圓的小腿。

直到這時，謝圓圓才有些怕了。她松口尖叫一聲，用力地掙扎起來。

“狗子，住手！”

穆風(fēng)大喝一聲，然后站起身來，將臉上的血跡重重抹去。謝圓圓瞪大眼睛望著他，雙腿仍舊有些發(fā)麻，卻硬撐著說道：“小雜碎，你等著！這一場我肯定要找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