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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男人……終究還是留不得。
南宮夜坐在太師椅上,撫摸大拇指戴著的一個玉扳指,面無表情。過了一會,他起身,玄色的衣袂在空中劃出凌厲的弧度。
時隔大半個月,他來到王府后院,停在一間十分陌生的房門前。
兩扇雕花小窗開著,阿嫣正坐在鏡前梳妝。
南宮夜不曾進門,走了幾步,靠在窗邊的墻上,忽然開口:“再過幾天,本王準備在府內設宴,招待皇上,到時你也出席。”
阿嫣沒有抬頭看他:“公主也來么?”
南宮夜低笑一聲,道:“不。”
阿嫣柔聲道:“那就是鴻門宴了。”
南宮夜抬頭看著蒼藍的天,語氣平靜:“既然你不肯說你是怎么進宮的,那本王只好讓他來說。”
阿嫣笑了笑,嘆道:“皇上可真冤枉,他是真的不知道。不過……”
南宮夜揚眉:“不過什么?”
阿嫣起身,走向窗口,兩手撐在窗臺上,探出頭看了他一眼:“王爺,你寧愿設鴻門宴欺負小皇帝,也不來逼問我,不把我抓去地牢拷問,怎么……”她看著那名玄衣冷漠的男子,語氣放輕:“……心軟了?”
第82章 王府賤妾(十三-十四)
心軟?
乍然聽到這陌生的詞,南宮夜覺得分外可笑, 才剛動了動唇角, 無意間抬頭, 忽然看到小窗里的人似笑非笑的眼睛, 笑容便僵在臉上。
過了片刻,他別過頭,唇角向下撇:“你若想活到再見高懷秀的一天,我勸你管住你的嘴。”
阿嫣嘆了一聲,云淡風輕:“從前我倒是能管住,可也不見得活的有多么自在,還不是任人宰割, 王爺隨口一句話, 就將我關在柴房等死。”
南宮夜冷笑道:“本王真想殺你, 不過舉手之勞。”
阿嫣看著他,佯裝驚訝:“原來,王爺竟是格外開恩的了。”
南宮夜容色冷漠:“就憑你那晚在宴席上的表現,本王將你千刀萬剮都不為過, 你可記得你都說了些什么?”
阿嫣習慣性地揉揉已經痊愈的手腕:“記得。公主見我踴躍報名, 積極參與侮辱和尚的光榮活動,氣得急怒攻心,不慎暈了過去。”
她低下頭,凝視著一截纖細的皓腕,輕笑道:“從前公主只是吃醋,王爺便廢我一只手, 那天公主昏迷,您也只是關我在柴房,等著餓死渴死,的確算網開一面。”
南宮夜的胸口有些沉悶,少頃,冷淡道:“你的賣身契在我這里。別忘了,你的這條賤命,是我買下的。”
阿嫣點點頭,若有所思:“王爺,還記得你剛買下我那會,說過的話么?”
南宮夜想起夜里總是陰魂不散的夢,故作冷硬道:“不記得,早忘了。”
阿嫣笑了笑:“是么。我倒是還能記住一點。”停頓少許,慢慢道:“你說過,跟著你,總比給人家當丫鬟好。現在回想起來,這句話真是錯的徹底,可笑我卻將你視作拯救我脫離火坑的恩人。”
南宮夜沒說話,雙手漸漸握緊。
阿嫣喃喃道:“賣給人家當丫鬟,命好一點,跟著個好主子,到了年紀,配給家里忠厚的小廝,那是最好不過。命差一點,被貪色的老爺少爺瞧上,當個小妾,最差也不過遭善妒的主母記恨,不得善終。”
南宮夜聽她娓娓道來,只覺得那聲音每說一個字,便會扯動他心上的線,帶出一絲細微的、酸澀的疼。
他想起試藥時嘔血不止的女人,又想起試藥成功后,那女人眼角的淚。
原來,他竟記得這般清晰。
真可恨。
阿嫣嘆氣,突然低低喚了聲:“公子。”
南宮夜猛地抬眸,盯住她。
這個稱呼,已經很多年沒有人用過。
阿嫣垂下頭,聲音低沉:“公子將我買了去,您一路平步青云,我的身份從侍女到賤妾,好處沒得著,這人世間的苦楚,卻受了大半。”又是一聲輕笑,帶著自嘲:“如今想來,可不是一筆虧本的買賣。”
南宮夜薄唇微動,但沒發出聲音。
對于這個女人……這個僅存的,為數不多知曉他過往,見過他最落魄的一面,也見過他風光無限的女人,他無話可說。
他從沒把她當成人看,一條賤命,便如牲口。
然而,當他終于愿意用一點點時間,聽她說話,聽聽那條賤命背后的聲音,他胸口堵的厲害,心里沉甸甸的是奇怪而又悲傷的情愫,支離破碎的舊夢充斥了他的腦海。
身旁,飄來阿嫣輕若風絮的聲音:“公子,高家對不起你,皇上和公主對不起你,這天下對不起你,可我……也對不起你嗎?”
南宮夜沒有作聲,臉上的肌肉緊繃。
阿嫣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淡淡笑了笑,伸手關上小窗。
隨著兩扇木窗閉合,最后一絲縫隙被抽離,唯有一聲輕微的嘆息溢了出來,融進風中。
太陽穴突突直跳。
南宮夜用手按住,閉上眼睛,沉默片刻,轉身遠去。
窗內。
阿嫣坐在梳妝鏡前,執起象牙梳子,一遍遍梳理長發,看著鏡中女子姣好的容顏,心滿意足地笑了起來。
老古董躺在桌子上,小聲道:“他夜里總是作夢,總是夢見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