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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景年扯起唇角:“鄭先生可不是什么亡命徒,他最是惜命,惜自己的命,輕別人的命。”
阿嫣說:“我也不是特指他……跟你說不明白。沈先生,你意下如何?”
沈景年垂眸,放下報紙,抬起茶杯抿了一口。
沉默片刻,又喝一口。
齊正喉結(jié)滾動了下,咽了口唾沫。
——茶是涼的,二爺都沒感覺么?
最終,沈景年開口:“這個月該分給你的,去掉三成。”
阿嫣睜大眼睛,駭然道:“沈先生,趁火打劫啊?”
“四成。”
“我就請你介紹我們認識,又不是叫你作媒,就算是說媒的,也沒你這么心黑,收那么多,你最近手頭緊,窮瘋了么——”
“六成。”
阿嫣生氣了,甩掉手套,煩躁道:“算了算了,隨便你。錢財都是身外物,夠用就好,我的世界第一美大獎更要緊。”
說完,轉(zhuǎn)身就走。
齊正看著女郎婀娜多姿的背影,又看了看沉默良久,抬手掩去兩聲咳嗽的男人,不敢多話。
沈景年咳嗽了一陣,搖搖頭,輕聲道:“……小瘋子。”
齊正這才出聲:“二爺,阿嫣小姐不知深淺,鄭先生那樣的人,怎是可以輕易招惹的,我等下去跟她說清楚。”
沈景年臉上沒什么表情,語氣清清淡淡,莫名有些冷:“她想認識,我成全她。”
——等到吃了苦頭,知道怕了,自然會哭哭啼啼的跑回來,向他求救。
這后半句,他沒說。
齊正抬起頭,看著早已消失在門口的身影,心里直嘆氣,阿嫣小姐真是個腦子有天坑的,想找個有錢有勢的男人捧,二爺這么大的人坐在這里,她眼瞎看不見,非得異想天開作大死。
真是無知者無畏。
愚蠢的女人。
*
到了說定的日子,出發(fā)前,百樂門來了兩位不速之客。
白天,舞廳不開門,那兩個人卻是闖進來的,尤其是走在最前面的男人,昂首闊步進來,一眼看見正在穿紫色絨大衣的女人,臉色登時變了,幾步?jīng)_上前,大怒,揚手就想甩出個耳光。
身后,有人淡聲道:“張先生。”
張浦高舉起的手便停在半空,看了眼站在一邊,神色比平時添了抹寒意的沈景年,這一巴掌到底沒敢打下去。
阿嫣看著他的手抬起又落下,從頭到尾不閃不避,笑了下:“大哥來早了,晚上才開門呢。”
張浦死死盯住她,額角青筋直跳,嘴唇都在發(fā)抖:“真的是你……你、你竟然在這種地方賣唱?我們張家的臉面都被你丟盡了!我今天不打死你,對不起爸媽,對不起張家的列祖列宗!”
齊正濃眉緊皺,閃身過來,擋在張浦和阿嫣中間,看著這個處于盛怒中的男人:“請你自重。”
沈景年扣上大衣的紐扣,不緊不慢道:“張先生,令妹和沈某是簽了書面合同的,時限五年,你想帶人回去行家法,不如等上五年,到時想打想殺,都是你們的家事。”他抬眸,看了張浦一眼,微微一笑:“現(xiàn)在不行。”
衛(wèi)敏芝咬了咬嘴唇,從丈夫身后走了出來,拉住阿嫣的手,眼淚直往下掉:“阿嫣,你這是作什么?你是不是缺錢用了?你跟我們說啊,你大哥會虧待你嗎?你為何要這么作賤自己——”
阿嫣看著她,奇怪道:“我怎么作賤了?我聽了唐子明的話,全想通了,我是新時代的先進女性,我要勇敢地追求對自己最重要的東西,唐子明追求愛情和自由,我追求美貌和虛榮。我要站在最顯眼的地方,成為最美麗的女人,我要男人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用最華麗的語言形容我的美貌……”
她看著氣得火冒三丈的張浦,笑了起來:“哥哥,你不是覺得唐子明勇于離婚,走在時代的最前鋒,精神可嘉嗎?你為什么不贊賞我呢?”
張浦咬牙切齒:“你也配和子明相提并論?子明追求的是平等戀愛,婚姻自由,反對的是舊社會的壓迫,你——你看看你都干了什么!你在這里賣唱,私底下還不知干的什么勾當……厚顏無恥!”
阿嫣瞄了他一眼:“我賣笑賣唱賣臉,一不偷二不搶,就算賣身,也不賣給家里有妻兒的,你情我愿的買賣,又比誰低賤了?”
張浦胸膛劇烈起伏,用盡全力,才克制住想再次舉起的手:“你說這些話,都不會臉紅的么?”
“我心中想的什么,說的便是什么,自然臉不紅氣不喘,倒是你……”阿嫣走近一步,歪著頭盯著他看了會,莞爾一笑:“大哥,你瞧瞧你,喘的這么厲害,臉紅流汗,難不成,你嘴上嫌我干的行當臟,私底下……你也是舞廳的常客?”
“混賬!”
張浦大喝一聲,徹底被激怒了:“我今天就要清理門戶,我們張家沒你這樣的女兒!我沒你這樣的妹妹!”
阿嫣斜睨他一眼,淡淡道:“……說的就跟我稀罕你似的。”
衛(wèi)敏芝急的掉眼淚:“阿嫣,你怎么變成這樣?你是不是病了?你別氣你哥哥,聽到你在這里,我們……我們都快瘋了——”
阿嫣抿唇笑了起來,打趣道:“就要氣,氣死才好,叫他想打我的臉,好大的膽子。”末了,看一眼懷表,不再玩鬧下去,對旁邊一直微笑看戲的沈景年道:“沈先生,走了。”
沈景年頷首,看著張浦夫婦,還是那樣斯文優(yōu)雅:“失陪。”
*
在酒樓貴客的包間里,齊正親眼見證了一出奇跡。
從一見如故到相談甚歡到眉來眼去,那女人只用了三杯酒的時間,接下來便和鄭先生旁若無人的交談起來,只當酒桌上其他的人都不存在。
……只當二爺不存在。
再后來,阿嫣對沈景年使了兩次眼色,暗示他應該退場了,沒得到回應,便蹙起兩彎細眉,抬手對他不耐煩地揮了揮,催他功成身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