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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昭坐在窗邊,對面坐著一名書生打扮的中年男子,八成是哪位大臣配合陛下的雅興,特意裝扮的。
他身后立著兩名侍衛。
兩人看見阿嫣和珠兒,似乎并不驚訝,但依然皺起了眉。
楊昭不曾轉頭。
珠兒緊張得手心冒汗,磕磕絆絆的小聲道:“娘、娘娘——”
阿嫣笑了笑:“他坐在那地方,對面就是店鋪,早瞧見咱們走進來了。”走到旁邊的桌子坐下,又道:“你不是想喝茶嗎?坐啊。”
珠兒哭喪著臉,哪里還有喝茶吃東西的心思。
可阿嫣不在乎,叫來小二,點了幾樣小吃,一壺熱茶,便開始擺弄新買的玉鐲和耳墜。
珠兒心驚膽戰的陪在旁邊,胃口早沒了,只覺得心臟忽上忽下的,生怕陛下身后的侍衛突然過來。
楊昭還是沒有回頭,仿佛對樓下的風景十分感興趣。
阿嫣也不瞧他,一邊吃東西,一邊欣賞自己的新飾品。
一壺茶少了小半。
阿嫣喚來跑堂的結賬。
伙計拿著碎銀走了,楊昭才緩緩站起,向這邊走來。
阿嫣看著他一步步走近,既不躲閃,也不起身相迎。
楊昭在她對面坐下。
珠兒哪里還敢繼續坐著,趕緊站了起來,僵硬地立在阿嫣身邊。
楊昭眉眼淡淡,問道:“買了些什么?”
阿嫣瞥了眼收起的東西,聲音也沒多少起伏:“一些衣裳和首飾。”
楊昭笑了笑,搖開雕象牙骨折扇,閑散地扇了兩下:“你倒是有閑心。”
“日子總要過的,總不至于你盼著我死,我就非得凄慘地等著咽氣。”阿嫣一手支起下巴,涼涼道:“行了,天又不熱,扇什么風。”
楊昭不聽她的,漫不經心地搖幾下扇子,又道:“聽說,你在將軍府過的不錯。”
阿嫣淡笑:“可不是么。宋太醫說我活不過兩月,誰想離宮后,心情一好,就這么撐下來了,你記得回去后問問那老庸醫,可是皇宮的風水不好,太晦氣了,才導致我疾病纏身。”
楊昭搖了搖頭,平靜道:“陳嫣,宮里從沒有人要害你,是你興風作浪,攪得后宮不得安寧。”
阿嫣抬手掩住唇,打了個小小的呵欠,散漫道:“我沒空與你扯舊事。”一句說完,側過頭,直視男人的眼睛,聲音一點點冷了下來:“怎的,你見我日子好過,又想給我添堵?陛下,你都坐擁天下,身為江山之主了,心胸開闊些,何必同我一般計較。”
她拿起自己的東西,連告辭都不說,直接走了。
珠兒忙跟上。
楊昭看著她的背影漸行漸遠,驀地起身,開口道:“韻兒懷上了孩子。”
珠兒大驚,差點絆倒。
阿嫣卻不曾停步,頭也不回:“關我何事?”
楊昭瞧著她下樓,走到窗邊,兩手扶著窗臺,又看著她上轎子,消失在重重簾幕后。
看得久了,忽然就有些難受。
他偶爾聽見宮人竊竊私語,說是廢妃陳氏回府后,非但沒有如所有人預料那般,盡快的一命嗚呼,反而身子好了起來,近來還時常上街采購玩物。
他本是不信的。
那個女人……他太了解了。
阿嫣對他情根深種,離了他必然活不下去。
今日所見,卻證明他錯了。
多少年了。
想起阿嫣,他首先記起的不是嬌俏甜美的發妻,而是深宮中蒼白尖刻的女人,如漸漸腐爛成灰的殘花,丑陋而令人厭煩。
那女人永遠活在過去,永遠只記得大婚時所謂的承諾,拒絕接受現實。
他是帝王,為了皇家子嗣,必須三宮六院,雨露均沾。
那女人卻不能理解,也因此變得更為瘋狂。
十四年夫妻,落到如今的結局,亦非他所愿。
他的阿嫣,本該是一襲紅衣,驕傲如烈陽的女子,而深宮中那蒼白瘋癲的女人,和他當初所愛的少女,根本無一處相似。
楊昭心底清楚,他愧對那個女人。
然而,伴隨愧疚而來的,卻是沉郁的枷鎖,和更濃烈的反感。
沒有人喜歡總欠著別人。
今日見到的阿嫣,卻帶回他記憶深處的美好。
那個阿嫣單純善良,一顰一笑明艷動人,使人心生歡喜。
那個阿嫣待他情深不悔,生死追隨,不會總念著舊賬,也不會和他針鋒相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