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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玉麟不說話,他只顧著拼命動了。虞冬榮越是瞪他,他越來勁兒。最后徹底沒轍,只得死人似地癱著,假裝沒有這回事兒。
可這檔子事兒,光憑一個人,哪能那么容易快活呢。小玉麟越來越急,喘得難過,拿臉使勁兒去蹭虞冬榮的頸窩,仿佛這樣就能離極樂更近些。
虞冬榮被他嗚咽得受不了。一顆心在胸腔子里顫巍巍地亂蹦。他抱住小玉麟繃成石頭的背,無可奈何地把手伸下去。
小玉麟的胸膛里終于響起了一聲沉沉的低吼。虞冬榮抽開了手,有氣無力地擦了擦,拍了拍他:“行了,快睡吧。”
這么一折騰,睡意來得特別快。入夢前最后的印象,是小玉麟在他肩膀上,輕輕咬了一口。
第25章
因為夏天的亂子,城里蕭索了一段時間。金陵那邊來了電文,然后是訪問,然后是各種指示。總而言之都是穩定局勢,安撫民心的東西。慢慢地,大家看到沒有再打起來之虞,也就恢復了從前的樣子。商鋪買賣,學校私塾,漸漸都照常開門了。有錢人先是試探著在家里辦小堂會,請一兩個角兒,也不裝扮,素面清唱。后來瞧著局勢穩當了,又恢復成了舊時的樣子。
戲園子慢慢又有了人氣,只是照從前總差了些。名角兒與上頭或多或少都有往來瓜葛,一場仗打完,軍政界的格局免不了要變動一番。挑班的角兒不便在城里唱,于是理所當然地去外地走穴。往近了呢,就是衛陽。再遠些,就是長安,洛城,歷城,盛天這些地方。自忖本事了得的,便帶著全副家當,去江城,申江這樣繁華地銷金窟博名博財去了。
別的行當不提,就單說旦行:葉小蝶和楊清菡去了南方,何翠仙歇嗓,秦梅香入秋犯了咳癥,曹小湘忙著教孩子……硬生生地給小輩留出了老大一個空檔。一時間,許多從前不得志,但是也唱得不錯的戲子便有了出頭的機會。
小玉蓉就算是其中一個。他年紀輕,扮相好,聲腔又美,雖說一時沒有年長的名伶那般能引人趨之若鶩,但也教許多戲迷記住了他。又因為他與吳芝瑛做了夫妻,正是新婚燕爾的時候。兩個人在臺上唱游龍戲鳳,身段眼神,步步是戲。臺上是有情人,臺下是小夫妻,乾坤顛倒,也是佳偶天成。一時間引人津津樂道,竟是奔著紅起來的架勢去了。
苦日子見了光亮,大伙兒都很高興。吳芝瑛在和春班只是搭班,所以包銀是按正常算的,倒是比小玉蓉多賺許多。她正式下海唱戲這個事,把吳連瑞氣得病了一場。可病過之后,倒也慢慢想開了。梨園子弟,不入梨園,又能往哪兒去呢。
稍微攢下一些錢,夫妻兩個便登了秦宅,想要還錢。秦梅香沒有收,只是叮囑小玉蓉紅了也不要放下學戲。他直言問小玉蓉想不想拜楊清菡做師父。這個師父,不是科班里說戲的戲先生,而是正經有了師承,今后學成要往下傳徒的那種。楊清菡是梨園里正式記名的大家,與小班子不入流的那種帶徒師父,大不相同。小玉蓉大喜過望,可高興過之后,又躊躇起來。
外頭都傳楊清菡收徒的條件苛刻之極。他從二十歲開始紅,一晃兒三十多年,正式告廟入譜收下的子弟,除了一個英年早逝的大徒弟之外,就只有一個秦梅香。楊清菡這一派,論起來被稱為蘇派,是個梨園里極小但是傳承始終一息不絕的門派,對弟子天賦要求很高。因而門派雖不顯,但代代都有紅極一時的名伶。傳到秦梅香這一代,是第七代了。
有了師承,就是入了梨園行的譜系,也就算正式在這行有了一席之地。小玉蓉做白日夢的時候想過,可也就只是想想。真的近在眼前時,他反倒怯了。唱戲于他,與其說是追求什么,倒不如說只是為了討一碗飯吃。他能想到的最好的日子,就是眼下這般,有了家,有恩愛的賢妻,不久還會有個孩子。他的任務是拼命唱戲,早點兒把這五年熬過去,好教家里人過上好日子。他也知道自己那點兒本事,嗓子不錯,身段兒上的基本功不行。如今都唱花衫戲,一味抱肚子唱的青衣不時興了。可他蹺功水袖都只是平平。縱然秦梅香待他好,愿意栽培他,可他總覺得自個兒不行。他和秦老板之間,差著洞庭湖呢。
秦梅香看出了他的自卑,便也不多說,只叫他回去好生準備著。等楊清菡一回來,就帶他過去拜望。老實說,秦梅香自己心里也沒有十全的把握。但楊清菡這些年時常流露出想再收個徒弟的意思,常說起大弟子如果不是早逝,好歹也能讓那秦梅香有個照應。總之,成與不成,是要看小玉蓉的命了。
吳芝瑛的身子有四個多月了,眼下還不大看得出來。等再過幾個月顯懷,就不能上臺了。生產之后,要坐月子帶孩子,苦日子都在后頭。秦梅香有些擔心他們。小玉蓉在他眼里就是一個小孩子,稀里糊涂的,除了唱戲,別的一概不會。他自己都是個孩子呢,怎么就要養起孩子來了?
送走了小夫妻,時間也差不多了。秦梅香咳嗽幾聲,起身穿外衣,打算出門了。院外響起一陣汽車的聲音,他系大氅的手頓了一下。
果然,沒有片刻,許平山就提著兩大筐白梨進門來了。
秦梅香輕輕咬了咬嘴唇,有點兒犯愁。兩個人現在,說情人吧,不算;說朋友呢,不像。許平山的心思他明白,可要他回應,他心里總是有個邁不過去的坎兒。
許平山養傷的那段時日里,秦梅香偶然同他身邊人閑聊,才知道這男人受傷的時候,一共說了三句話。頭一句是罵了敵方祖宗三代;下一句是交代下頭如何后撤;最后一句是,萬一他有個三長兩短,埋人的時候,棺材里放件秦梅香貼身的衣服進去。
這聽上去很像是句渾話,但秦梅香從前聽人提起過,關外那頭入土有這樣的風俗。一般是夫妻間才如此,寓意泉下也是夫妻,并且來生有約。于是又想起許平山那句,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他也不問問秦梅香樂不樂意。
可是夜深人靜的時候,秦梅香想起這個,總覺得胸口發悶。他深知在這樣的關系里,一旦動心是如何下場。前車之鑒那么多。世道如此,不由得人。許平山每靠近一步,自己就離那個萬劫不復的深淵更近一步。
許平山只是癡迷于這副皮相罷了。但他不是。若非早已動了真心,哪有姚家堂會那夜的痛不欲生呢。
他居然過了這樣久才想清楚。
最后只剩苦笑。楊清菡是他師父,教他唱戲,教他做人,但楊師父身上的灑脫,他始終沒能學到一星半點兒。
這些無法直言,沒有結果的情,于他來說,只是負累。
最后只能裝作這一切都沒有發生。
送過來的東西,即使推辭,許平山也絕不會拿回去的。
他又有點兒想嘆氣了:“我吃不完……白白放著,會壞。”
許平山渾不在意:“留著慢慢兒吃吧。今兒咳嗽好點兒了沒?”
秦梅香點頭。徐媽送了一壺雪梨蜂蜜飲過來。許平山自然而然接過來提著,和秦梅香一起上了車,往戲園子去。
今兒是小玉麟的《金錢豹》首演。蕙香也上臺,演被搶的鄧小姐。怕場面冷清,虞冬榮包了三分之一的座兒,把花籃子在門口擺了一排。許平山開始以為這少爺是捧蕙香的,后來發現是捧小玉麟,著實有些吃驚。定的是包廂,秦梅香卻沒同他坐,而是先往后臺去了。
小玉麟正在那兒專心致志地勾臉。這出戲最初是凈行的戲,后來變成武生,武凈都演。等到吳連瑞這一代,因為他作為武生演得太好,少有人敢與之爭鋒,漸漸就成了武生的戲了。只是因為要演一個兇狠的妖精,勾臉譜的程序倒是被保留了下來。這出戲也算是小玉麟的出師戲,所以吳連瑞丟下自己的班子,親自上場來給他配孫悟空。
原本當年這出戲是吳連瑞的拿手戲。雖說豹子精是主角,但與之對打的孫悟空也十分重要。可是因為他的脾氣,配戲的好手來了又走,越來越不盡如人意。因為戲中有飛叉和摔錁子之類危險的技巧,如果兩個演員配合不當,臺上勢必要出事故。十年前就鬧了這么一出,飛叉叉中了配戲的演員,惹得座兒又驚又怒。挺好的一塊牌子,就此砸了。吳連瑞是個要臉的人,此后再也不演這出戲了。
如今他甘做綠葉,專心捧徒弟,倒是惹的旁人十分感嘆。曹班主直言道:“你若是當初能有這樣的胸襟,又何至于寂寥了這些年呢……”
吳連瑞嘆息一聲,但還是嘴硬不肯認:“他們若是有我這徒弟一半兒的功夫,我也換換給他們配孫猴子!”
這是夸小玉麟,也是夸他自個兒。他倒也不管此話一出口,得不得罪人。別人知道他是這樣恃才而傲的壞脾氣,干笑兩聲,也就不再說話了。
秦梅香同小玉麟說了幾句鼓勵的話,心里倒并不像虞冬榮那樣抓耳撓腮地擔憂。他是行家里手,清楚小玉麟和吳連瑞的本事。可惜時日趕的不好,若是開年時能上這場戲,小玉麟說不定真能一炮而紅。不過穩扎穩打地來,倒也未嘗不是好事。
比起小玉麟,他更擔心的是蕙香。這孩子出科一晃兒快一年了,起初大家看新鮮,還有幾分人氣。可慢慢地,人氣不但不漲,反而往下走了。按說在學戲上功夫沒少下,班里也著意地捧他。就算不能如何大紅,也不該是如今這個無人問津的樣子。
蕙香獨自坐在化妝臺前涂胭脂。見秦梅香過來,強笑了笑:“師哥。”
秦梅香轉過身咳嗽了兩聲,拿起筆與他畫眼圈。畫好了之后,輕輕托住他的臉,讓他睜眼看鏡子。因為帶了妝,鏡子里的人不復先前那般沒精神。蕙香盯著自己看了一會兒,聲音里有了鼻音:“還是師哥畫得好……”
秦梅香嘆氣:“收著點兒。花了妝,又要重來一遍了。等你多唱幾年,指不定畫的比我還要好了。最近是怎么著了?曹師父很擔心你,你又不肯與他說。”這樣說著,手上是沒有停的,捧著他的臉,拿鍋煙與他畫眉毛。
蕙香沉默了半晌:“我覺得自個兒……祖師爺沒賞飯。”
秦梅香停了筆,仔細看他兩邊兒的眉毛,然后把筆放下,安慰道:“吃咱們這碗飯的,有一場就紅了的,也有慢慢唱著慢慢紅的。你那么用功,祖上又都是這個行當里的,這就已經越過了多少人去呢?”
蕙香搖頭:“正因為是這樣,我才覺得我不行。別人沒有這些,一樣紅,一樣有人去看他們……你看楊銀仙……”
秦梅香看著他,目光嚴厲起來:“你不要同他比,他那不是正路。”
“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