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在鏡中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wǎng)網(wǎng)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他每每想到這些，都恨不得大哭一場。這是他的命，命沒得選。

許平山睡得迷了，把他又往懷里摟了摟。他胳膊像是鐵鑄的，秦梅香被圈在里頭，哪兒也去不成。倦怠感涌了上來，他長嘆一聲，閉上了眼睛。

第11章

一晃兒就從入冬到深冬了。積雪一日比一日見厚。天寒路滑，出門消遣的人就少了。但戲班依然有生意可做。老爺太太們不愿意出門，就把戲班子請到家里來唱堂會，照舊享受著歌舞升平的熱鬧。

小玉麟自打和春班在城里站穩(wěn)，便在虞七少爺家里住下了。當(dāng)然，對外頭不能這么說，對外頭說是要同吳連瑞學(xué)戲。這算不得假話，確實是在學(xué)戲，且學(xué)戲的錢是虞七少爺出的。鄭班主早就看出了小玉麟心野，奈何有虞冬榮罩著，沒法吭聲。只得皮笑肉不笑地叮囑他尊師重道，不可在名角兒跟前耍猴兒脾氣。

小玉麟在吳連瑞跟前老實得出乎意料。虞冬榮很快就明白了，這孩子不是一味地刺兒頭，他是打心眼兒里佩服那些有本事的人，所以愿意拿出個小徒弟的樣子來。桀驁歸桀驁，他并不愚魯。

吳連瑞的脾氣就像傳言里那么差，對虞七少爺也沒什么好臉色。講話冷嘲熱諷夾槍帶棒。虞七少爺?shù)故遣⒉簧鷼猓驗榉覆簧稀＿@個大武生的本事是有口皆碑的，提起他的功夫身段，所有人都要豎起一個大拇指。可是他在同行與觀眾中的評價卻不很好。因為恃才傲物，懟人是常有的事。不光懟同行，也懟戲迷，惹來許多非議。梨園水混，瞧著花團錦簇，底下什么骯臟事都有。其實各個行當(dāng)歷來都是如此，也不是戲子這里就格外地如何。但是他瞧不慣，遇上了總要拿出來分說一番。有時三言兩語不對付，動手也是有的。

吳家也算世家，傳到吳連瑞這里是第四代了。因為家學(xué)淵源，在關(guān)于戲的規(guī)矩上，他懂得遠(yuǎn)比旁人多得多，所以真要辯論起來，別人大都說不過他。大凡能成角兒，身上沒有不帶點兒脾氣的。表面上眾名伶不能說什么，但真遇上了，誰也不愿意搭理他。這樣一來，他搭班登臺的機會就少了。但他確實本事好，會的戲又極多，所以有些想要弟子出頭的戲班，常請他過去做戲先生，教人唱戲。

別人的徒弟畢竟不怎么合心意，所以他也從窮苦人家的手里買徒弟。這種個人帶的弟子，行里叫手把徒弟，與他的兒子們一樣學(xué)戲，學(xué)完戲還得做其他雜活，和奴婢沒啥分別。吳連瑞倒是并不拿徒弟當(dāng)下人亂使喚，他一味地只想讓自己的本事后繼有人，因為他幾個兒子天賦一般，沒一個能把玩意兒學(xué)得地道。因為急切，他對徒弟下手就格外狠，吳家每日哭爹喊娘，聽著瘆人。徒弟們不堪其苦，等學(xué)得了一點靈巧的本事，就一個接一個從吳家逃掉了。

吳連瑞因為氣悶，對科班里的弟子們就格外狠。榮升班的另一個戲先生同他有過節(jié)，拿徒弟跑了這件事大肆嘲笑他。吳連瑞氣極了，給弟子杠腰時下手失了分寸，生生把一個孩子的腰給弄折了。那可憐孩子在床上躺了一個月，水米不進，最后活活熬死了。雖然進班子時都有立契，學(xué)戲死生不論，但榮升是這樣有名的大班，出了這種事，算是墮了名聲。班主氣極了，加上吳老板素日人緣很差，于是狠狠要了一大筆賠償。

吳連瑞心里痛悔，一分價都沒還。最后賠了那家父母和戲班各五千塊銀元。這年頭，一萬塊算得上是很大一筆錢了，虞家在蜀中的那個小廠子，建廠時的成本也才九千塊。普通人家活不下去賣孩子，一個干凈標(biāo)致的好閨女，能換一百塊銀元就算公道了。

吳連瑞雖然脾氣壞下手黑，但人是個正派人，沒有做過惡事。這件事?lián)艨辶怂Ｙr完了錢，登門道完了歉，他從薈芳里的祖宅默默帶著全家搬了出來。

虞七少爺最初帶著小玉麟上門去的時候，吳老板一聽來意，就把人轟出來了。前前后后轟了幾次。最后虞冬榮有點煩了，他說武行頭那么多，也未必非要這一個。師父領(lǐng)進門，修行在個人，我托曹老板給你另找個吧。但這回小玉麟不干了，他是個和吳連瑞一模一樣的硬脾氣。虞吳兩家隔了一道院墻，他每天翻墻頭看吳老板帶著兒子們練功夫。這算是偷藝了。吳連瑞丟石子打他，他靈活地偏頭躲閃，怎么都打不中。他的底子確實是沒話說。

吳連瑞最后到底動了心。一個有天賦的孩子很難得，這是送上門來的。不收，對不住老天爺。但是有過之前吃的虧，所以立契時格外苛刻。虞冬榮瞧著直皺眉頭，但小玉麟眼都不眨一下地就把手印按了。

往后倒是比想的要順當(dāng)。石頭碰石頭，吳連瑞和小玉麟不知怎么投了緣，肯把壓箱底的功夫拿出來教他。但嘴上還是不饒人的，把小玉麟自己的功夫扁得一文不值。說得嘴順，連帶著把和春班從上到下罵了一遍。尤其點名罵蔣玉秀，說他沒有硬功夫，一味只會討巧，名不符實，能紅全是借了秦梅香的光。

這話虞冬榮深以為然。又因為吳連瑞對小玉麟的盡心盡力，所以從此虞七少爺對吳老板多了許多寬容。

小玉麟整天忙忙碌碌，要練功，要學(xué)戲，要演出，沒有一刻是閑著的。他終于不來折騰虞七少爺了，每天往床上一躺就直接睡過去。他這個樣子，虞冬榮松了一口氣。可日子一長，又覺得寂寞起來。

小玉麟漸漸看出他的欲求不滿，渾不在意地往床上一趴，把褲子拽下去，兩瓣兒緊實的屁股蛋兒光溜溜地朝上露著：“你來。”

虞冬榮要的是濃情蜜意，鴛鴦交頸，不是只單單圖個屁股蛋子。所以見此情景心情復(fù)雜。但是誘惑在前，他定力有限，最后還是伏了上去。正有幾分意趣的時候，下頭傳來一陣很輕的酣聲。虞七少爺頓時興致全無，蔫頭耷腦地翻身躺了回去，滿腔幽怨，無人可訴。

世上沒有十全十美的事兒。虞七少爺風(fēng)流了一些，但并不是那種四處采花留情的浪蕩子。所以有一個合了心意的，他就樂意長長久久地放在身邊兒養(yǎng)著。這是另一種樂趣。

況且他真心地喜歡小玉麟。這孩子雖然冷硬了一點兒，心思倒是很澄澈干凈的。不像他養(yǎng)過的其他傍家兒那么精于算計。虞少爺看著他，覺得挺安心。

因為吃的跟上了，小玉麟開始抽個子。幾個月就長高了一小截。虞少爺這時候還沒察覺出不對頭來，美滋滋地覺得自己把人養(yǎng)得挺好，就像當(dāng)初把葉小蝶和秦梅香養(yǎng)好了的那種高興。

但小玉麟沒那么高興，長得太快，他開始遭罪了。夜里腿疼，疼得受不了。他一聲不吭地在床上輾轉(zhuǎn)，虞冬榮給他弄醒了，開始有點兒不耐煩。后來發(fā)現(xiàn)他難受得臉都變色兒了，又實實在在地心疼起來。

他開了燈，把手搓熱了給他揉。葉小蝶從著虞七少爺時，也有一段時間是這樣的。因為年紀(jì)還小，日子突然好起來，就開始長個子。可是過往吃得太差，身體一時又跟不上。按說疼得太厲害了應(yīng)該減少活動量，但他們這些還在學(xué)戲的孩子，又沒有這個優(yōu)待，只能自個兒忍著。

虞冬榮一面安撫他，一面沖外頭喊，讓胡媽給小玉麟熱碗牛奶。等小玉麟抱著杯子喝光了奶，虞七少爺?shù)氖诌€是很有耐心地在他膝蓋和小腿上揉著。

他的眼睛一下子就紅了：“七爺，將來我紅了，忘不了你的恩情。”

虞冬榮把他褲腿兒拉下去，拿被子給他蓋上了，打趣道：“得了吧。當(dāng)初葉小蝶也這么和我說。你們這些小戲子，用著我的時候一個個甜言蜜語的，趕明兒翅膀一硬就飛走了。”他有些悵然地笑了一下，是想起了當(dāng)年的事兒。

葉小蝶跟他的時候也是十六。虞七少爺那會兒才十七，是個意氣風(fēng)發(fā)的少年人。他現(xiàn)在也是青年才俊，但不知怎么總覺得有點兒滄桑，或許是早早地經(jīng)了太多事的緣故。

其實就算葉小蝶不走，虞七少爺覺得自己同他也未必能長遠(yuǎn)。甜蜜歸甜蜜，但葉小蝶不是個省心的。虞七少爺同他好的那兩年，也是他正開始紅的時候。戲子身上應(yīng)酬多，虞冬榮平白喝的干醋數(shù)都數(shù)不清。但好的時候終究是好的。再往后，虞七少爺在風(fēng)月場里流連，就難碰著一個可心且能長遠(yuǎn)的了。秦梅香其實也好，但秦老板玲瓏剔透得太過了。跨出那一步容易，可一旦將來關(guān)系有變，就是生生毀了他。虞少爺太懂他了。

直到遇上一個小玉麟。

這個世道很奇怪，同戲子娼妓有點兒風(fēng)流算是雅事，但真要像普通夫妻那樣過日子，能被唾沫活活給淹死。虞冬榮很清楚這種風(fēng)流就是有花堪折直須折，聚散終究無常。能聚首是緣，他惜緣，所以待枕邊人從來溫柔。

小玉麟不懂虞冬榮的這些心思。他只知道虞七少爺待自己好，從來沒人能待他這樣好。甭管將來怎么樣，甭管虞冬榮眼下拿他當(dāng)成啥，這份恩他得記著。所以他對虞冬榮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出自肺腑。眼見虞冬榮并不相信，他幾乎有些急。

他有滿腔的情意不能分說，頭腦一熱，就做了一件從前他不情愿做的事兒。他在虞七少爺跟前趴下，一把把對方的褲子扯了下來。

虞冬榮唬了一跳。眼睜睜看著小玉麟閉著眼睛，把自己那玩意兒含進去了。他哆嗦起來，說不清是嚇得還是什么，趕緊推他的肩：“嘿嘿，干什么呢……”

小玉麟閉著眼睛不說話，眼角一抹紅，向上挑著。襯著那長而卷翹的睫毛，竟然生出了幾分邪魅。虞冬榮在他跟前向來沒什么定力可言，也就意亂情迷地由他去了。

屋內(nèi)暖意融融。小玉麟在虞冬榮的喘氣聲里爬起來，咕嚕一聲把東西吞了。虞冬榮身上有點兒脫力，帶著幾分茫然看他：“這會兒腿上不疼了？”

小玉麟搖搖頭，下床漱了口，又爬回來，伸手把虞少爺?shù)匮鼡ё×恕Ｋ€是比虞冬榮矮一截，所以就把刺猬腦袋拱在虞冬榮懷里，悶聲悶氣地說道：“難受。“

虞冬榮少見他這么親近，只覺得驚喜。他撫摸著他的背，像撫摸著一只養(yǎng)熟了終于肯偶爾讓人親近一下的漂亮小獸，幾乎帶著一點兒小心翼翼：“明兒開始讓胡媽給你熬大骨頭棒兒吃，吃上一個禮拜就好了。”

小玉麟嗯了一聲，訥訥地：“明兒臘八節(jié)，我們班子在景泰樓唱戲……有我的戲，《蓮花湖》。”

虞冬榮笑起來：“你去什么角兒？”

“韓秀。”

“可以啊。”虞冬榮在他腦門兒上輕輕彈了一下：“我明兒一早就買票去。”

小玉麟揉了揉額頭，仿佛有點兒不好意思：“我給你留了票的。”

虞冬榮親了親他光潔的額角，柔聲道：“知道了，一定去。快睡吧。”

第12章

時值臘八節(jié)，乃是年前最后一個大的節(jié)慶，所以勾欄匯聚的地方都格外熱鬧一些。往后，小年一臨近，戲班要封箱，再開臺就是明年了。五福班這些日子也在同樂樓連臺地演戲，但因為沒有秦梅香搭班，虞七少爺興致缺缺，很少過去了。

景泰樓在薈芳里東邊兒，是一處勾欄匯聚的熱鬧地方。它比同樂樓小些，最初是個茶園。因為年頭久遠(yuǎn)，且在這里走紅過幾位梨園的大家，所以也是城中數(shù)得上的一處戲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