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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來吧。”
…………
周國寧的葬禮排場大得出奇。
許多政府高官、商界大佬都出席了這場葬禮。整個告別廳擺滿各種花圈。夏溪一眼便看見周介然親手寫的一副挽聯,字跡遒勁,內容有痛苦也有希望,寫著“青山綠水長留生前浩氣,翠柏蒼松堪慰逝后英靈[注]。”
告別儀式開始之后,殯儀館的人員以周介然名義朗誦他為父親寫的悼詞,悼詞描述了周國寧一輩子,夏溪也第一次有些了解“公公”。周國寧一手創建清臣集團,當年,借著從前人脈拿到一個項目,并不惜以每年高達25%的利息借款,成功改造云京市的一處舊樓,賺到第一桶金。
悼詞最后,他說:“人有所忘,史有所輕。然而,兩三歲時聽到“安得廣廈千萬間”這句,必定永記于心。”
接著,按照告別程序,眾人繞行,與周國寧最后“告別”。家屬都在上首一字排開,有周國寧的妻子、他的兩個兒子,還有兄弟姐妹、侄子侄女外甥外甥女等,感謝大家到場。夏溪沒有站在周介然的身邊——這個場合,顯然不適合被正式介紹出來。
夏溪發現,大概由于上世紀的影視圈子還不算是十分混亂,這些年來又被丈夫保護得非常妥當,周國寧的妻子有些堅持不住,被兩個兒子輕輕扶著手肘。周介然一如既往,淡定、冷靜,而周修然……也差不多。
她很清楚,周介然內心不是那樣從容。她也知道,這些今天旁觀起來有些悲壯的情節總有一天也會變得風淡云輕,然而,它會存在記憶當中,證明那些人、那些年,曾經那么努力地在人間生活。
最后,周國寧的遺體被人送去火化,周修然陪母親等待,叫周介然回清臣工作,周介然答應了,把夏溪領好,離開。
夏溪沒有開車,周介然便順路送送。
爬上車,夏溪正不知道要說點什么話,周介然的手機便嘟嘟地響了。
周介然接起來:“喂,元琛。嗯,是,我剛打的,你沒接。”
夏溪豎起耳朵。元琛也是一個頂級富二代,家里在開投資公司,似乎是周介然圈子中的朋友。
過了幾秒,周介然說:“不用解釋,我不關心,只想知道拜托你的事情的結果。你能在二級市場吃進多少清臣股票。”
“……???!!!”夏溪驚呆。
叫人在二級市場吃進一些清臣股票???這是什么操作???
周介然講了許久,把手機扔給夏溪,說:“幫忙撥個電話號碼,1380、138、12345。”
夏溪乖乖撥了。
周介然說:“是律師——不是法正,另外一個律師。”
“嗯?”
“要辦繼承的事。”
“……”夏溪想:葬禮才剛結束……
周介然斜睨夏溪一眼:“覺得我太冷心冷血?父親才走就想繼承?”
“不是,”夏溪眼睛沒有疑惑,只有擔心,“發生什么事情了嗎?”
“公證遺囑就在黨律師的手里。法正是清臣集團法律顧問,出于保密,我爸請了另外一個律師,就是黨律師。”
“嗯。”
“我得知道股份究竟如何分配。你曉得,基本上,此前,周家股份都在父親手里,占全部股份的33.4%,擁有對提議的一票否決權利。現在……母親肯定會有一小部分,我與大哥再分剩下的那一堆。母親始終覺得,直接把清臣集團交給我來接班有點虧待長子,畢竟一般家族都由長子繼承,所以總會建議父親多留股份給我大哥,叫大哥多得些錢,搞平衡,覺得,反正周家股份加在一起還是33.4%,公司并不會被外人奪去。”
夏溪熟知商事、民事法律,自然全都能懂,可是有點懵逼:“所以呢?”
“所以……”周介然一手開車,另一手搭在窗上,手指碰著下唇,似乎正在思考什么——他很少一手開車,非常謹慎小心,尤其是當夏溪坐在副駕上時。幾秒鐘后,車子轉彎,周介然右手抹著方向盤劃了一個大圓,左手碰著的下唇微微啟開,說,“夏溪,你是律師,你該知道,很多父母,同子女生活好幾十年,也不真正了解子女……希望我是多慮。”在父母眼中,一家人都是一條心,實際卻是未必的 。
夏溪:“…………”
“現在,清臣集團近兩年來最大項目“云安居”的進展不順,正在與施工單位針對改造進行談判。我以前講過,云安居這個項目,許多股東并不同意,是我一意孤行。這個節骨眼上父親去世、股份重分,我很擔心。”
夏溪又是:“…………”
很多父母,同子女生活好幾十年,也不真正了解子女……
這個“子女”,是指,周修然嗎?
第59章 分包(九)
接下來, 周介然在夏溪的指點之下,著手辦理父親周國寧的遺產繼承。
呃, 這種時候, 體現出了計劃生育“只生一個好”的優越……原本清臣集團股權結構很穩,周國寧獨占51%, 擁有相對控制, 不過,誰叫他有兩個兒子?死后總歸會有松動。
以前夏溪說, 周國寧他本來根本沒想“二胎”,沒想老大周修然八歲時老婆再次懷孕, 舍不得打, 而且那時周修然展現的智商平平, 于是跑到美國悄悄生下次子,然而最后還是沒能瞞天過海,丟掉國企老總也與這個有關。要知道, 80年代末,放著好好國企高管不當跑去“下海”的人很少, 大部分是情勢所迫,當然下海的人大多一夜暴富,這是后話。總之, 對周國寧來說,敗也周介然,成也周介然,事業中的重大變化都有關于這個次子, 可以說,要是沒生周介然,也沒清臣集團。
當時夏溪就想:這么多年下來,周家大少竟然真能毫不在乎。按理來說,周家一切——包括物質的、非物質的,都該屬于哥哥,然而,那個計劃之外的、預料之外的,甚至法律之外、政策之外的弟弟卻奪走了所有。弟弟基因更好——英俊、聰明,一路名校名企,大三自己創業,大四便被收購,在運動、藝術上面也是極有天賦,讓人不懂老天為何這樣安排。周介然從小到大光彩奪目,周修然呢,便顯得黯然失色、不受重視,父親也是毫不猶豫地叫當時只有26的次子接班,明明長子已經34,正處巔峰狀態。夏溪自己一直自尊心強,她覺得……若是周圍所有的人都看輕她、不重視她,她會想法證明自己,大概無法如周修然一般平靜接受現實。捫心自問,在當時環境之下,若是家中老二,還能安慰自己來到世上就該感恩,可是……作為家中老大,面對著“不公平”很難保持淡然。嫉妒這種感情總是越壓制越生長,不需多時,便能溶入血液、鉆進內臟、彌漫全身。它像一顆栗子,一加熱便要爆裂掉軀殼,又像一顆種子,一灌溉就能撐裂開木盒。
拆封遺囑是在周家老宅,夏溪沒有任何資格旁觀。
不過,周介然第一時間給夏溪打了電話。
不得不說,周國寧的遺產分配……interesting。
其他不談,只說股份。
在將清臣集團交給周介然前,周國寧獨占51%,擁有相對控制。而把清臣集團交給周介然后,周國寧保留33.4%,擁有一票否決權,并轉給周介然將近12%(11.8%),轉給周修然將近6%(5.8%),周家人加在一起還是51%。老爺子在家中擁有絕對權威,這三年來公司一直平靜無波,周修然從未表現任何不滿,于是周國寧也就忽視了問題。
如今,周國寧意外去世。
如果沒有遺囑,周國寧那33.4%的股份將由妻子、兩個兒子三人均分,可是他有遺囑,那就要按死者意愿辦事,雖然……這遺囑,跟沒有也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