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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介然右手端著杯子, 沿著花壇，往清臣集團總部大樓a座走去。一邊走, 一邊說：“那事成的那個案子，還記得吧。”

“……當然, ”夏溪說, “我記性沒那么差?！边@特么的才過去多久？！

“嗯, ”周介然繼續道，“已經查出給那事成開假收據的內部員工了?！?

那個案子，夏溪記得十分清楚。那總擔心信譽不足導致無法得到貸款, 于是提前設了個局——在4月15號裝作“清臣內部人士”給自己發微博私信、告知商場已被抵押出去的事，拖著不簽有關解決抵押問題的補充協議, 又在4月30號支付第一筆首付時叫某個清臣內部員工開了一張“1000萬是用于副總張揚個人購房”的收據。接著，在5月末果然沒有能申請到貸款時起訴清臣隱瞞事實。二審時，法正質疑“微博私信”的有效性, 出示修改前后兩版合同并用“首付與借款金額完全一致”證明雙方曾有協商解決問題，又說張揚肯定沒錢提前還款、1000萬大概依然趴在理財賬戶……最后，二審法官撤銷一審兩項判決，從“清臣沒有有利證據”變成“獅城沒有有力證據”。

編的就是編的, 假的就是假的，那事成也就是一個自以為是的普通人，一個好的律師定能找出破綻。

夏溪問：“內部員工……是什么人？”她明明可以在b座直接叫車，然而不知不覺，就跟著周介然腳步一路回去。

周介然的目光仿佛望向很遠：“是一名老員工，干了幾十年了?！?

“那為什么……”

“也跟‘房子’有關?！敝芙槿坏穆曇羰挚~緲，“老夫妻的兒子去年談女朋友，他們想給兒子買上一套房子?！?

“沒錢？”好奇怪，一般人不會因為這個就冒風險。

“不是。”周介然說，“其實他們是老實人?！?

“那……？”

“就在那時，老夫妻經朋友介紹，過去看了一棟很便宜的房子，位置一般，一共320萬，大約是市場價的80%左右吧。不過，要求八成首付。房主說，他要搶一個即將開盤的房，不全款購買很難能拿得到，著急要錢。因為是由朋友介紹買家，也不需要支付中介費用。老夫妻覺得撿到一個便宜，匆匆忙忙下了決定?！?

夏溪了然：“有問題吧？房主欠債？”

周介然贊許地點了下頭，很喜歡這種“一點就通”的溝通：“因為首付需要200萬，他們拿出這些年的全部存款之后，又向親戚朋友借了大約80萬，買了房。誰知還沒過戶，房主就撒腿跑了，債主找不到人，只有起訴，法院直接封了房子。老夫妻也打了官司，但是……”

夏溪皺眉：“這事，難。都找不到房主。和債主打官司恐怕要耗很久，最后結果也是非常不容樂觀?！必熑稳艘烟拥酵馐∩踔镣鈬?，能怎么辦？

“是啊?？伤麄冞€欠著80萬。存款也沒了，還得打官司?！敝芙槿徽f，“雖然這件事我不曉得，但是底下有不少人知道，可能跳槽的人把八卦也帶到了獅城那邊?？傊?，獅城通過朋友找到了他，給了二三十萬，叫他開假收據，當然會把理由講得十分漂亮，比如這事風險很低，獅城十有八九不會用到收據……他本人是銷售，開收據很容易。他的壓力實在太大，覺得自己六十多歲，也沒多少未來，決定鋌而走險?！?

“才……才二三十萬？這關系到獅城幾千萬上億的資金呢！”如今法院判了獅城集團違約，獅城集團定金加第一筆首付共7000萬一分沒回。

“是啊?！?

夏溪沉默了下，又低聲道：“低于市場價的房子，99%都有問題，絕對不可以買，千萬不要輕信‘朋友’?！边@個人的這種例子，她已經見過太多。

周介然說：“是啊?！?

夏溪又問：“那，那個內部員工，怎么樣了？”

周介然面無表情：“開了?！?

“哦……”

周介然偏頭：“覺得不該開？”

夏溪理解否認：“當然該開。一點錯兒都沒有。只是……還是有些唏噓?！睂δ卿N售來說，清臣懶得算賬，單單把他開了已是最好結果。可是有時，一輩子“老實”的人也可能會因為某天突如其來的可怕的困境做出過去自己不敢相信的事。大家都是普通的人，平時本本分分生活，然而氣憤、艱難之下，有人便會突破底線甚至從此“墮落”下去。夏溪喜歡《駱駝祥子》，她捫心自問，如果一次一次遭遇社會不公，她也未必可以始終保持善意。所以，作為律師，她希望能盡她所能捍衛“公正”。在課本上，“法律”總用一個天平表示。

過了一會兒，夏溪又嘆了口氣：“看了這么多房子引起的事，還真有點害怕。”

周介然問：“怕什么？”

夏溪想了一下：“擔心以后耗盡心血買了房子，結果也出問題。”半生積蓄就此付諸東流。

夏溪本來以為周家二少會說“你是房產律師”，結果，對方卻道：“不會……你以后會有很多很多房子。”

“？？？”夏溪奇怪地說，“很多很多房子？”

“嗯?！?

“哈哈，不可能。”夏溪也看得開，“我是根本就不指望。又不創業，朝九晚五的人怎么可能會有很多很多房子?！?

周介然淡淡地道：“也許嫁得好呢。”

“更不可能。”夏溪說，“我身邊的唯一一個能買很多很多房子的人，就是老板江湛律師，人家孩子都20多了，就連尹律師都未必能買‘很多很多房子’?！彪m然律所的好事者薛律師稱，尹律師近兩年年收入過千萬。

周介然的腳步忽然之間放慢，微微偏頭，用一種看弱智的眼神看了夏溪一眼，半晌之后“哼”了一聲。

忽然被當弱智，夏溪莫名其妙，她可是p大的本科加研究生。

談話之間，二人到了a座正門。

周介然抬腕看了眼表：“六點了，我也該下班了?！?

“好的?！?

“我送你回去吧。正好比較順路。”

“不用不用。”夏溪連忙拒絕，“我自己叫車回去就好?！甭伤?。

“晚高峰，不好叫車?！?

“真不用……”

“等著，我去拿鑰匙?！币痪湓挍]講完，周介然就邁進大樓。

夏溪：“……”好霸道。

怎么辦？微信留言、直接跑掉？好像也不至于……

周介然的鑰匙拿得極快。

還沒等夏溪想明白，周介然就回到一樓，又是只用眼神示意了下，便叫夏溪跟著去停車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