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孫太后分明就是騙他哄他,趙琮真是太傻了,每次都真心實意地傷心與感動,以及哭。
他想罷便放下手中的書,往正殿走去。
他去看看趙琮那個傻子。
絲帕冰涼,敷得眼睛很舒服,趙琮躺著,不知不覺又想睡覺。
近來大腦每日都在迅速運轉,他還特地吩咐染陶敲核桃仁給他吃,跟這么多人玩心眼,實在是太費腦子。可要當好一個皇帝,就得與各式人比腦子,他要好好保護自己的腦子。
此刻,染陶正在一旁坐著,拿小錘輕敲核桃,再將核桃肉挑出來,小心放到一旁的小瓷碗內。她做這些,心靜,面也靜。
趙十一走進來,便瞧見染陶這副安靜的模樣。
趙琮殿中沒有生的丑的,坦白說,雖說染陶年已二十多,但當真長得美貌,且是涓涓如細流的長相。又因是陛下的貼身女官,自有氣勢。她很有能力,往常無人過分在意她的相貌,如今一看,趙十一莫名想到那位蕭棠。
蕭棠是趙宗寧都在意的人,待他日后登基,倒可用一用。染陶也是趙琮的貼身女官,他到時倒可以撮合她與蕭棠,給他們賜婚,讓染陶風光大嫁。好歹她是趙琮的女官,也對趙琮盡心盡力。
他想得有些遠,染陶察覺到有人擋住光,抬眼見是他,便要起身行禮。
趙十一迅速壓了壓手,示意她不要說話,他看到趙琮已是睡著。
染陶立即笑得更甚,小郎君是個好孩子,知道心疼陛下呢。
趙十一輕聲走到她面前,盯著她看。
他們認識也已有一段時日,染陶知道他是什么意思,便也輕聲道:“婢子去外頭看著晚膳,小郎君留在這里一同用,有事便叫廊下的小宮女。”
趙十一點頭,染陶放下手中的小金錘,笑著走出內室。
趙琮不看書,不與人說話、見面的時候,總是在睡覺。趙十一早就發現了這點,他也不知趙琮為何那般嗜睡。他是個常無睡意的人,上輩子,窩囊的時候怕得睡不著,不窩囊時,要想許多事情,要安排人手,更睡不著。
原以為這輩子總能睡個好覺,卻依然睡不著,他總夢到上輩子死去的場景,還有被趙世廷扭死,死在他面前的那窩燕子。
夢本該無顏色,可他每回都能清晰地看到燕子與他自己身上淋漓的鮮血。
趙琮睡得安靜,眼上還敷著白色的絲帕,他的雙手平擺在身側,妃色的絲毯蓋至腰間。
趙十一看他睡成這般,心道,到底心大,才能睡得這么好。
他不打算叫醒趙琮,能睡與能吃一樣,都是福。
他坐在桌旁,看向桌上的核桃,拿起小金錘做染陶方才做的事。小金錘精致,核桃圓而小,看著簡單,實際難砸得很。
他好歹也是王府中人,再不濟,身邊也有小丫鬟伺候。尤其上輩子時,到了后來,他身邊跟隨的人也無數,他從未做過這樣的事。他不想吵醒趙琮,使的勁便小,可他到底是男子,已經使少了勁,卻還是用上了不少的力。
可砸核桃這回事兒,向來要的是巧勁。
他手中的小金錘沒砸著核桃不說,圓核桃直接滾到地上,錘子砸在桌上,頓時“咚”地一聲。圓核桃在滾動時,也發出了聲音。在一片寂靜中,這兩道聲音交織在一處,格外明顯。
趙十一趕緊朝趙琮看去,趙琮的手動了動,伸出左手拉下眼上的絲帕,瞇眼看他。
趙十一有些困窘,差點就要張嘴說話,張嘴的瞬間,才想起他現在是個“傻子”,是不好說話的,他又趕緊把嘴巴閉上。
剛睡醒之人總歸有些懵,趙琮躺在床上,瞇眼看趙十一看了幾息,才明白過來,這人是趙十一啊。他伸手按了按眼睛,撐著矮榻便想往起坐,趙十一上前去扶他,趙琮也不客氣,順著他的手坐起來。
趙十一又順手倒了盞茶給他,趙琮笑瞇瞇地喝了半盞,這才開口:“懂事啦。”
倒個水而已,誰還不會了?趙十一將茶盞又放回去,再坐到趙琮身邊。
趙琮看了眼桌上的核桃,詫異道:“你敲的核桃?”
趙十一搖頭。
“想也知道,你怎會這些。”
本也沒什么,砸核桃又不是什么重要事,可被趙琮這么一說,他又有些不服氣起來。沒道理他連人都能砸,卻砸不了核桃的!
但他尚無心想這些,他再仔細看了眼趙琮,趙琮皮膚白,眼圈若紅起來,本就明顯,更何況此時。他倒是覺得趙琮的眼睛敷了也等于沒敷,他正要說話,趙琮手指小桌:“將那桃仁拿來。”
他又不是趙琮的下人!
雖這般腹誹,趙十一卻還是乖乖地將那小瓷碗拿來。
趙琮接過去,捧在手心,靠在引枕上,開始往嘴中送核桃,還問他:“吃不吃?”
趙十一搖頭。
眼看趙琮吃了又要往嘴中送,趙十一眼快手快地趕緊拉住趙琮的手。
“嗯?”趙琮看他。
趙十一寫:哭。
趙琮恍然,又笑:“人生在世,總有不如意。”
每次都是這樣,明明那樣可憐,卻總是在笑。
趙十一抿嘴再寫:眼睛紅。
趙琮不在意地放下另一只手中的瓷碗,抬手壓了壓眼角,依然笑:“無礙。”說罷,他也不待趙十一再問,只是又問他,“謝六郎將去遼國,有何想要的?可令他帶些回來。”
趙十一低頭,未有反應。
“怕是你也不知那處到底有些什么吧?其實朕也不知,書上見到的終究是虛的,具體如何,還得親自走過一趟才明了。”趙琮說著,又有些傷感,這輩子不知還有無機會走出東京城。
前些日子,他躺在床上養病時,業已立秋。此時窗戶半開,已有秋風吹入。
趙琮望了眼格窗處的半角秋景,靠在引枕上,突然也再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