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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盼著能重振蕭家。
而這是唯一的法子。
他腦中紛亂地想著這些,一會兒是十幾年來的苦讀與艱辛,一會兒是父母過世的場景,一會兒又是小染陶笑著說“哥哥吃糖”,一會兒再是方才染陶那張陌生又隱隱熟悉的臉。他的確有些忐忑,里面等著他的,不是常人,而是天底下獨一位的官家。
林先生進去通傳后,出來笑道:“蕭郎君,請吧?!?
蕭棠理了理身上雖舊卻整潔的長衫,低頭隨林先生走了進去。
第35章 突然之間,有那么一點難以言明的慌張從趙十一的心中升起。
官家既無意表露真實身份, 蕭棠也不點破。待他進屋后, 也未抬頭,只是恭敬地斂著雙目, 聽林先生道:“七郎君, 這位便是蕭棠, 蕭郎君。”
說罷,蕭棠跟著林先生一同行了個揖禮。
隨后便響起一道溫潤而又平和的聲音:“林先生與蕭郎君無須多禮。”
蕭棠這才抬起頭, 往首座看了眼。
趙琮出宮來只穿了常服, 連紅色都未上身,只著一件霜色衫袍。頭上也未戴冠, 唯在發(fā)髻中插了一根玉簪。清清淡淡的衣服, 更是清清淡淡的一個人, 坐在首座上卻不容小覷。
蕭棠的確是聰明人,但他初時徘徊在郡主府外,卻當(dāng)真不是為了借機靠近陛下。由他當(dāng)年不愿接受染陶家的資助便可得知,此人頗有一股傲氣, 雖有些迂腐, 卻也令他這些年來成長許多。他最終沒去敲郡主府的門, 倒不是因膽小,還是怕因此被貴人們以為他心思不純。
聰明人自然膽大,況且孫太后說得雖好聽,他卻是不信的。他是很有些才學(xué)的讀書人,這是盤纏不夠,否則今歲的春闈, 他也已考中。他可不以為孫太后真如她所說那般,官家明明便是被孫太后所壓制,連親政都難。
因而,他其實也并未對當(dāng)今陛下抱太多的希望,畢竟若是真有本事的皇帝,哪能這般被壓制?甚至,他擔(dān)心陛下將來被孫太后所害,連累染陶。
但此刻,他一見到陛下本人,便知道他往日里的想法是有多可笑。
這是在宮外,又是見他想要收到麾下的人,趙琮自然沒裝。
他見蕭棠打量得差不多,看了林先生一眼,林先生再行一禮便退下去。
趙琮笑著輕聲放下手中的茶盞,手掌伸向右側(cè)的高椅:“蕭郎君請坐?!?
“多謝七郎君?!笔捥牡共慌つ?,謝過便已坐下。
趙琮就喜歡這種爽快的人,倒也不再繞彎子,直接便問:“不知蕭郎君如今年齡幾何?”
“學(xué)生今年二十有七?!?
“據(jù)林先生所言,蕭郎君是去歲江寧府解試的第二名?”
“是?!?
趙琮笑問:“蕭郎君為何拖至二十六歲才去考那解試?”
蕭棠苦笑:“不瞞七郎君,學(xué)生家貧,父母過世后,宅子抵押出去不說,家中還有些許欠款。學(xué)生不愿放棄讀書,但書貴、紙貴,學(xué)生平日接些寫字的活計賺取銀錢,用以買書,另要還清欠款,拖至去年才得以參考?!?
“自大宋建國以來,十八位狀元,其中有十位均是來自江寧府。蕭郎君初次參考,便考至江寧府第二名,可見蕭郎君的才學(xué)?!?
蕭棠站起來,拱了拱手:“學(xué)生愧不敢當(dāng)。”
“坐下說話便是?!壁w琮往下壓壓手,又問,“蕭郎君讀書是為了什么?”
蕭棠毫不猶豫:“幼時讀書是為了明事理,為了父母的期望?!?
“那如今呢?”
“如今依然為了明事理?!?
趙琮剛要覺得他假,有些失望。
蕭棠又道:“但更為了當(dāng)官,當(dāng)上那大官。”
趙琮眼中泛上笑意,這話才有意思,他示意蕭棠繼續(xù)說。
蕭棠坐得筆直,看著他道:“明事理,才能成大事,學(xué)生也才能日日反省,日日督促,才真正有可能去當(dāng)官,當(dāng)大官。當(dāng)官為父母的期望,為振興家族。當(dāng)大官為了學(xué)生自身的抱負(fù)與理想,更為大宋的將來。學(xué)生乃一介俗人,無法不念及父母,無法脫離家族,也想為族人爭光,光宗耀祖。但學(xué)生身為男兒,身為讀書人,從小讀遍史書,觀前朝歷史交替,心中有百般感慨,也有千般想法,卻不得施展。唯有當(dāng)官,當(dāng)大官,學(xué)生才能為大宋的子民做些實事,也才能真正投身至這交替的歷史長河當(dāng)中?!?
趙琮點頭,蕭棠這番話說得他很滿意。
不管蕭棠是真心這般想,還是刻意討好他,但能說出這些話來,就可得知他的確有這想法。這也是趙琮真正想用的人,太無私的人與太自私的人一樣虛偽,唯有這分得清自己所需、天下所需的人,才是得用之人。
“蕭郎君是有大抱負(fù)的人,那依你所見,要做些什么,才算是真正為大宋子民做實事?”
“這——”蕭棠抬眼看他。
“但說無妨。”
蕭棠仔細(xì)地看了眼趙琮,雖是初次見面,他便察覺陛下并不如傳聞中那般好糊弄。但此時陛下看向他的眼神,實在不像是一位年僅十六歲的郎君。
正是這樣一位郎君,竟然成了一位世人皆知懦弱而病弱,不得親政的官家。
宮中果然是個妙極的地方,蕭棠暗想。
但便要是這樣的陛下,才能引起追隨之心,無人喜愛擁護一個庸者。
“學(xué)生乃歙州人,進京時,一路步行。途經(jīng)蘇州、揚州、徐州、海州等州府,由南至北,確有些許發(fā)現(xiàn)。”
“請說?!?
趙琮這個“請”字令蕭棠受寵若驚,那首座坐著的可是皇帝,竟會對他這般說話,他不由又坐得更直,并恭敬道:“七郎君,太祖建國后,曾勸諭江南多種麥、豆、黍等物,江北則多種水稻。太祖時期,官府也曾特地開辟耕田在江北試種水稻。學(xué)生不才,翻閱過時人筆記與邸報,當(dāng)時的確開辟了不少耕田,據(jù)聞曾達(dá)至一萬多傾。學(xué)生是江南人士,親眼所見江南的麥、豆等物多有種植,且收成不錯。
但學(xué)生是頭一回來北方,初進徐州便發(fā)現(xiàn),當(dāng)?shù)馗锷僖娝尽W(xué)生不信,又相繼去了海州與密州,卻發(fā)現(xiàn)這兩處尚不如徐州。直到學(xué)生進入京東西路,離開封府愈來愈近,才見著水稻的蹤跡。這與筆記、邸報上所記載的,完全不符。而開國至今尚不足百年?!?
蕭棠說到此處,再看他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