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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別動!”她吼出來,眼圈一下紅了。水壺“砰”地砸在臺面上。
林雪球一愣,“媽,你干嘛……”
“我咋了?”她轉過身,聲音嘶啞得厲害,“不是你倆天天圍著我轉嗎?照顧得那么好,我為啥還這么難受?放療放療!照得我一身爛肉,照得我成天冒汗、心跳亂跳,照得我連閉眼都打寒顫!可我不能哭,不能喊,我要一喊,就成了‘情緒不穩定’!”
林志風走過去想抱她,她甩開,“你別碰我,你也別慣著我,別說‘你最棒’、‘快好了’,我不是小孩,別哄我!”
鄭美玲嘴角一歪,像笑話自己似的,“我活到五十多,連撒個嬌的資格都沒了。我要真說句‘我難受我扛不住了’,你爸肯定得嚇得去廟里燒高香,你還不得給我請心理醫生?那干脆我閉嘴,照著該受的罪,一頓不落地挨。”
良久,林志風小聲說:“你疼了就罵我吧,別一個人在那憋著。”
鄭美玲鼻頭一酸,一屁股坐進椅子里,眼淚終于不爭氣地流下來。
她從來沒見過母親哭成這樣。
以前再大的事,鄭美玲都罵一罵、鬧一鬧,然后擼起袖子就去干,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一點力氣也沒有。
她站在一旁,腳釘在了地上,動也不是,靠近也不是。
她很清楚自己是個三十歲的成年女人了,可就在這一刻,她多希望自己能再小一點,再傻一點,再可以抱著媽媽,說一句“媽你別怕”。
可她此刻連手都不敢伸過去,生怕一碰,就讓母親那點僅存的硬氣徹底碎成渣。
她只能看著她哭,只能站在原地,被那份無力壓得透不過氣來。
第二天早上,林雪球醒得比平時晚一些。
客廳的窗簾沒拉,晨光落在地磚上,一小塊一小塊地亮著。廚房里傳來油鍋的聲響。
她走到廚房門口,看到鄭美玲穿著圍裙,手上正翻著鍋鏟。
“你……干嘛呢?”
“能干嘛?饞得慌,煎點豆腐,沾點油還好咽。”
說完,鄭美玲回頭瞥她一眼,“你說你,臉色咋那么黃,病歪歪的,不比我好多少。”
這陣子,鄭美玲的臉色肉眼可見地黃了。皮膚干,嘴唇也總起皮,原來出門必描的眉筆也不畫了,說“出汗了暈妝更難看”。她頭發剪短了許多,說洗頭方便,也涼快。
可今天她收拾得格外精神,穿了一件鵝黃的襯衫,嘴上雖沒涂口紅,卻抿了點潤唇膏,勉強帶點顏色。頭發用發蠟往后一抹,硬是抓出點精神頭。
林雪球靠在門邊,看著母親動作麻利,神態悠閑,就像昨天什么都沒發生過。
她知道昨天是真的疼了,是真扛不住了,可現在,她又把那層防線搭了起來,甚至比昨天還密實。
“媽。”雪球輕喚還在給豆腐翻面的鄭美玲。
隨后走過去,從背后輕輕抱住她。
鄭美玲一愣,剛想說“別膩膩歪歪的”,又咽了回去。
片刻后,她輕聲了一句:“先別膩乎,待會兒油濺你一身。”
做完最后一次放療,北京已經入了秋末。
風一陣緊似一陣,醫院門口的銀杏葉落得滿地金黃,踩上去干脆碎響。鄭美玲把那頂陪她走過整段治療的鴨舌帽塞進了布袋里,甩給林志風,“收好,別讓我再看見它。”
林志風趕忙接住,“你說不戴就不戴了?帽子惹你了?”
鄭美玲背手往前走,風吹得她那幾乎白了一半的短發,根根立起,“帽子沒惹我,老天惹我。我不遮了也不掩了,就讓要他看看,他把我這老美女折騰成啥樣了。王八東西。”
林雪球跟在后面,安慰她,“等穩定了,我帶你去做發型,上醫美,美回來分分鐘的事。”
“是啊,你說你這底子多好,遭這么大罪,看著還是比我年輕呢。”林志風說朝林雪球擠擠眼,“閨女啊,你整那個得帶上我啊,不然你老爹我到時候往她那一站,我不得自卑呢。”
父女倆你一言我一語,走在前面的鄭美玲笑了,冷哼著說:“老天啊,你也該歇歇了,再招我,我真找你算賬。”
從醫院出來,一家人沒說去哪,順著北三環慢慢走。鄭美玲說咱不打車,就這么溜達著,散散晦氣。
幾天后,病理評估也出來了。
醫院辦公室里,主治醫生拿著厚厚一摞資料坐下,對鄭美玲說:“病理反饋不錯,手術切得干凈,放療也完成得很好。接下來是口服內分泌藥,控制復發風險,一年復查兩三次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