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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一晃就過去了,忙活忙活,她還沒覺得怎么著,林雪球就大學畢業(yè)了。
之后,雪球第一次領著男朋友回家,不是別人,就是隔壁那個皮小子。
她還看到女兒穿婚紗了,漂亮得讓人挪不開眼。
他們一家三口沒有吵架,也沒有分開過。她沒去過南方,沒見過高樓、城中村、地鐵口、爬滿衣服的陽臺,冰冷的流水線。
她一直在家,就在七八十平的小窩,過成了一個尋常的母親:張羅三餐,念叨天氣,數(shù)落丈夫,盼著孩子早點回家吃飯。
那日子踏實得像炕上的褥子,窩得她一動也不想動。
史秀珍也還年輕,滿臉膠原蛋白,裹著花頭巾,嗓門一如既往響,“你個懶姑娘,睡起來沒頭了!?”
鄭美玲揉揉眼,嘴角含笑,“媽,累著了,我就歇一會兒。”
“再睡下去眼睛就真睜不開了!”史秀珍叉著腰,眼里帶著兇光。
就在那一瞬間,四周的場景像被誰拽住了一樣,猛然一顫。
熟悉的街道開始扭曲,屋頂被光線拉成一道道模糊的影子,火爐的火也熄了。
一切都暗下來,塌下來,化開為粘稠、冰冷的漿糊,緊緊裹著她,無法動身,也不得呼吸,掙扎也沒有力氣。
直到有人從背后把她往水面上推。
“媽。”
鄭美玲睫毛微顫,那聲呼喚很輕,似幼童尋不著母親般焦急,茫然。
雪球一怔,原來媽媽也在找媽媽……
鄭美玲慢慢睜開眼。
天花板是醫(yī)院的,光線明亮,刺得人眼暈。鼻腔里消毒水的味道沖撞著,發(fā)干發(fā)澀。
她試圖動動手指,才發(fā)現(xiàn)一只手正緊緊握著她,溫熱、穩(wěn)當,像個錨。她眼角吃力地掃到身側,是林雪球。
閨女額前碎發(fā)亂著,嘴唇泛白,眼里有水意,還帶著笑。
夢褪得很快,就像推門進來的人順手帶走了一屋爐子噴出的煙霧,煙散了,暖意也被風卷跑了。
但鄭美玲想,也許,她真的在平原活過一次。她眼看著閨女長大,眼看著林志風變老,老太太也還在,整天叨叨她“懶”,罵她“瘋”,一家人吵吵嚷嚷地過日子,熱氣騰騰。
那大概就是她的“另一條命”。
慶幸的是,現(xiàn)在這邊這條命也還在,還能握著女兒的手。
手術算是順利,醫(yī)生說切口清晰,出血少,恢復良好。
屋里人輪流守著,很快鄭美玲就有勁兒數(shù)落林志風了。
暫時是闖過一關,但真正的結果還得看病理,那口氣,還沒人敢真松下來。
病理報告出來那天,北京的天像塊繃著的鼓面,低低罩著人間。
林雪球提前請了假,一大早守在醫(yī)生辦公室門外,手機捏在掌心,已經汗得打滑。
屋內傳來腳步聲,她猛地抬頭。護士抱著一摞報告出來,口罩后的眼神一掃,落在她身上。
“鄭美玲的家屬?”護士問。
她應了一聲,林志風也湊過來。
他們在長椅上翻開那張紙,黑白分明的字一排排壓下來。切緣干凈,未見轉移,激素受體陽性,需要放療。
這是好消息里夾著難關的版本。
鄭美玲聽完醫(yī)生解釋后,依舊淡定,“還得接著治唄,至少能治。”
林志風擰著眉毛點頭。這會兒,他只想點一根兒,喘口氣,可他忍住了。既然心里起過誓要戒煙,老爺兒得說到做到。
“媽。”林雪球握住她的手,“得留在北京治。放療不能中斷。”
她痛快地說:“行吧。那咱就在北京,把這事兒治明白了再說。”
窗外開始飄雨,雨點在醫(yī)院玻璃上濺開,也落在心口,時輕時重,令人難安。
出門時,雨像潑下來似的,路人紛紛舉傘狂奔。
三人站在門口發(fā)愁。林志風掏手機打滴滴,可頁面顯示排了快一百號人。
林雪球用手擋著雨,說:“我去道口攔出租,攔到過來接你倆。”
鄭美玲心里憋著火,“打什么車?干脆跑到地鐵口算了,正好敗敗火。”
她話音剛落,一把傘從人群里探了出來,緊接著又是一把,正好落在這三口人的頭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