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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美玲也沒再多話,一拎箱子就跨出門檻,鞋底啪地一聲踩進雪窩里。她站在雪地里,吹著冷風(fēng)。
她沒催。人都要走了,還催什么。她只是不想回頭,怕再多看一眼,心口繃著的那點勁兒就沒了。
火車站人頭攢動,廣播聲混在凍得發(fā)澀的北風(fēng)中。
鄭美玲坐在綠皮車的硬座上,玻璃窗外是倒退的樹枝、灰白的天,還有女兒那張凍得通紅的小臉。
她從口袋里摸出那張皺巴巴的火車票,和他寫的路線。
目的地是哈市,轉(zhuǎn)機去深圳。她沒坐過飛機,不知道登機牌在哪領(lǐng),安檢要不要脫鞋。她只知道自己得走,再不走,這輩子就困死在這片屋檐底下,困在一口鍋和一床炕席之間。
三十歲,沒好好讀過書,也沒有硬手藝,再不走出去,就一輩子走不出去了。
列車開動的那一刻,她收了眼淚,只覺得身子一晃,人生自此被推上新了軌道。
哈市的機場沒她想象中大。托運行李時她弄錯了流程,被工作人員催了兩次,她說她第一次坐飛機,工作人員多了些耐心。候機室里人太多,她沒找到座位,只好站在窗邊喝水。礦泉水一口下去,涼得嗆喉嚨。
她望著那架飛機停在灰藍(lán)天底下,才終于有了實感,從這一刻起,她就是個南下的女人了。
不是媳婦不是媽,不是林志風(fēng)的老婆,也不是林雪球的娘。她要靠自己掙錢、找房、落腳,在一個陌生城市里,從頭再活一遍。
飛機起飛時,她手指死死握著扶手,沒往窗外看一眼。
她知道,想再見這片覆雪的東北平原,不知要等到哪年哪月。她不留戀,也沒時間留戀。
“本次航班目的地為深圳?!?
鄭美玲睜開眼,舷窗外是云層翻涌,金色陽光照在她手背,皮膚有了歲月的紋理。
這次,她沒有再獨自出發(fā)。身邊坐著林志風(fēng),另一側(cè)是林雪球。一個輕微鼾聲,一個安靜閉眼。
她輕輕拎了下毛毯,把女兒肩頭滑落的那一角掖緊。
她曾經(jīng)一個人來深圳,住過最潮濕的城中村隔間,拖著掃帚和抹布在別人的家里彎腰低頭。如今她回去,不再需要為了生計拼命,只需要想親手把這段漂泊的日子,妥帖地合上。
男人鬢角白了,孩子也長大了。她心里從沒有像現(xiàn)在這樣踏實過,哪怕病了。
出租車駛出機場高速,風(fēng)熱烘烘的,從縫隙灌進來,卷著潮味。樹蔭底下的電動車像螞蟻排隊,紅綠燈一亮,就轟地散出去。
鄭美玲坐在副駕,手指搭著車窗邊,一邊看路一邊念叨,“那邊,早年我住過兩個月,一水的握手樓,中間搭根竹竿就能曬一整條街的衣裳。”
她往遠(yuǎn)處指了指,“那片全拆了,原來我干家政就在那兒下工。有個阿姨每次給完錢都要我喝碗糖水,說‘你咁瘦,點解啲地仲擦得咁靚呀?’”
“啥意思?”林志風(fēng)問。
“你這么瘦,怎么地還擦得這么漂亮啊?”林雪球翻譯道。
“哎呦,我閨女真厲害。就來那么幾次就學(xué)會了?”鄭美玲笑。
林雪球?qū)@座城市的情感,一直很復(fù)雜。她喜歡它,因為鄭美玲在;她也討厭它,因為它離平原太遠(yuǎn)。
一個最北邊,一個最南邊,這是橫跨整個國家的距離,也是她和母親之間的距離。
上學(xué)那會兒,她迷過粵語歌,也癡過港片,嘴里念著《天若有情》的對白,窩在被窩里學(xué)那些舌尖打滑的發(fā)音。她說是因為喜歡,實則心底清楚,那不是自娛,是一種靠近。
她知道鄭美玲在廣東,總幻想過有朝一日,她們母女能在同一個城市生活。她想,等那天真的來了,至少別讓自己像個外人。
雖然后來她發(fā)現(xiàn),母親從未改過那口平原味兒的鄉(xiāng)音,在這座城市的外鄉(xiāng)人也不用講廣東話,就能生活很好。
可那一天,終究沒來?,F(xiàn)在,她也要徹底離開這座城市了。
鄭美玲還在介紹著,林志風(fēng)坐在她身后,汗從后背往褲腰滲。他一句也沒聽進去,只盯著窗外的高樓發(fā)呆。
他可對這地方不陌生。電話里聽過,電視上見過,夢里走過,地圖上用手指一點點地丈量過。
鄭美玲哪年住哪、在哪打工、哪年趕上臺風(fēng)、哪年出過事,他心里都有譜。為了打聽這些她不愿多講的事,他每年過年都拎著大包小包,去她那個同在深圳的表姐家串門。表面說拜年,其實就想多聽點她的消息。
這些樓長得一個賽一個光鮮,可連天空都擠得透不過氣。他不討厭繁華,但這濕熱的天,這種黏膩的風(fēng),連骨頭縫都覺著潮。鄭美玲最怕潮,剛結(jié)婚那會兒連襪子晾屋里都能念叨一通,可她就這么在這待了二十年,沒回頭,也沒叫過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