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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早獨立的結果就是,她與所有人的聯結都像隔了層毛玻璃,看得見,摸不著。
除了賺些錢,她好像沒什么想做或是一定要做的。
馬上到了三十歲,她開始困惑活著的意義。感覺自己在下墜,卻抓不住任何東西。直到有一天,她意識到自己必須抓住些什么。
于是決定要個孩子。
這個決定意味著責任、專注、投入,意味著必須保持對生活的熱忱。也意味著,假使有一天沒有了石磊,沒有了父母,沒有了袁星火,她也會有個離不開她的家人。
這些心事,她從未對人提起過。
說這些的時候她沒敢看袁星火。只感覺到他把她摟得很緊,也能感覺到他在發抖,他的痛苦似乎比她的更深。
他的聲音也在抖,“現在呢?還在往下墜嗎?”
雪球搖搖頭,笑著說,“你抱這么緊,我怎么墜得下去。”
袁星火的懷抱又緊了幾分。
“再說,”她輕聲補充,“他們也抱得很緊。”
他低頭看她,目光發燙,“那為什么還著急走?”
“在家躺著被人疼,被人照顧,當然舒服。”雪球輕聲說,“可我忘不了他。回北京工作,忙起來,或許能好得快些。”
“再等一個月,等身體養好再走,行嗎?”
她想起那年,父親也是這樣留母親的。
二十年前,母親是不是也這樣?像逃一樣離開平原,離開家,用陌生城市的忙碌來填心里的空缺。
“行。”林雪球答應得干脆。
想要回去工作的消息果然在林家炸開了鍋。
鄭美玲正在廚房剁餃子餡,菜刀“咣”地砍進案板,“林雪球你腦袋讓門擠了?月子都沒坐完就想著跑?”
林志風也勸,“閨女啊,是不是太急了點?”
林雪球剛要說什么,客廳供桌上史秀珍的遺照“啪”地倒扣下來,嚇得所有人一個激靈。鄭美玲舉著菜刀的手也頓住,扭頭瞪向供桌,“媽您別急,我這就教訓她!”
雪球趕緊扶正奶奶的遺照,手指在相框上輕輕擦了擦,“你們倒是聽我把話說完啊!”
鄭美玲拎著菜刀往她面前一杵,“說!”
雪球縮了下脖子,“我打算再養一個月。簡歷都還沒投呢,你們急什么?”
聞言,鄭美玲手里的菜刀往回收了收,扭頭和林志風對了個眼神,“這還像句人話!”說完又回了廚房。
一個月后,她坐上了去北京的高鐵,身旁多了兩個身影。
雪球到底沒拗過他們。鄭美玲非要親眼看著女兒安頓妥當才肯放心,林志風嘴上說著要去爬長城,一路卻捧著手機看租房信息,屏幕的光映得他老花鏡片發亮。
列車鉆進隧道,窗外驟然一黑,林雪球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十七歲。
那年她第一次進北京,正值開學季。車廂里坐滿了去上大學的學生,身旁是一對對還在囑咐不停的父母。有人往孩子包里塞水果,有人掖著毛毯,聲音低低的,一直跟著車輪聲往前走。
她一個人坐在靠窗的位置,車票捏在掌心,耳邊卻空蕩蕩的。
袁星火坐在對面,瞥了她一眼,忽然換了副聲調,壓低嗓子像個中年人,“聽著啊,考試考砸了也別死扛,咱不比別人差;朋友得交,別總窩著背書;還有,別把自己逼太狠,你已經夠要強了。飯,你得按時吃,頓頓得有肉,不然人容易沒精神,零花錢不夠,你和我說,我把我零花錢分你一半。”
她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出來,“你還花家里錢呢,還給我零花錢?”
卡在心口的一點酸,忽然就松了。
列車出了隧道,陽光灑進來,照在鄭美玲的眼皮上,老林的鼻尖上,還有她手邊那個保溫杯。
現在,她已經三十歲了。座位號是她找的,午飯是她訂的,父母的陪伴顯得有些多余。但這遲到的一程,卻像是在她心里某個陳年的小豁口上,輕輕補了一筆。
這一趟進京,好像和以往不太一樣。
從前總覺得,離開北京是離開家。可現在,坐在駛向北京的列車上,她竟有點反過來的感覺。
就像是去出差,去短暫地生活一段時間而已。她的錨點,也許已經慢慢偏了回來,偏向了那片她從前總想著離開的平原。
一開始,三人住進了酒店。林雪球忙著各處面試,鄭美玲和林志風主動攬下置辦新居的活。林雪球本就不愛操心這些,吃住一向隨意,真有人愿意大包大攬,她也樂得清閑。
搬進新房那天,她徹底傻了眼。床墊厚得有十幾公分,廚房里鍋碗瓢盆一應俱全,還真有點要好好過日子的架勢。
“你平時要吃外賣我們也攔不住,”鄭美玲擰著灶臺試火,火苗“哧”地躥出來,“以后我和你爸、還有小袁每個月輪著來兩趟,給你改善伙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