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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雪球沒看他,目光落在方向盤上,那里有一道淺淺的指甲劃痕,是她剛才下意識摳出來的。自從強迫自己戒掉啃指甲的習慣后,這些細小的劃痕就像無聲的抗議,悄然爬滿她指尖停留過的每一個角落。
“下午陪我。”她說,不是詢問,而是一句陳述。
袁星火沒猶豫,掏出手機。電話接通,他聲音很穩,“老張,下午幫我帶節課……對,家里有急事。”
掛斷的那一刻,她突然傾身。
這個吻來得毫無預兆,甚至有些粗暴。她的唇是涼的,鼻尖蹭過他的臉頰,呼吸急促。袁星火僵了一秒,隨即按住她的后腦勺,重重地回吻過去。他的手掌很大,指腹有常年握筆留下的薄繭,貼在她頸后的皮膚上,燙得她不住發抖。
他們分開時,車玻璃已經蒙上一層白霧,將外面的世界隔絕成模糊的影子。
“我不能違逆我自己的心。”她聲音很低,“我只能欺負你。”
袁星火沒吭聲,抬頭替她撥開額前碎發,用指尖確認著真實感。
“我奶說我心思重,做不到沒良心。”她抬起眼看他,眼眶發紅卻無淚,“但我想試一下。十年、二十年之后的事,我不想去想,到那天再說。”她嘴角揚起,“你不是說我像備考的優等生嗎?這次我不備考了。”
關于愛自己這門課,她遲到了太久。
這些年她活成一面鏡子,照著父母的期待、奶奶的訓誡、鄰里的眼光,把那些毛邊般的情緒全吞進肚里,打磨出個光滑體面的“林雪球”。
可憑什么?
父母會傷心——難道她的心是鐵打的?
奶奶要擔憂——憑什么老人能任性她卻必須懂事?
葛艷輕視她——那又怎樣?
她突然想做個自私的混蛋,把那些咽下去的“應該”全吐出來。就偏要自私地、痛快地為自己活,不如別人的愿,只如自己的愿。
袁星火看了她很久,像見到了一個久未謀面的老朋友。
靜默片刻,他忽然輕笑,解開她的安全帶,“換我開。”
車駛過縣城的主干道。枯樹與電線桿不斷后退,雪片撞上玻璃又瞬間消融。
袁星火開車時很靜,只在轉彎時用手指輕叩方向盤。
車最終停在一處向陽的坡頂。
墓園的雪比城里更厚,腳踩上去,吱吱作響。
袁星火帶她走到兩塊相鄰的墓碑前。石碑還沒刻字,雪薄薄地覆著一層。
“早就買了。”他說,彎腰拂去雪,“這兒能看到鐵道公園,也能看見你家院子。”
林雪球蹲下,指尖貼著冰涼的石面,一寸寸摸過去。遠處是機械廠的煙囪,再往右,是雪地里隱約可見的鐵軌弧線。
她試著想象,多年后,自己就躺在這里。
死亡好像沒那么可怕了。
袁星火在她身邊蹲下,從兜里摸出兩顆水果糖,剝開一顆遞給她。
橘子味緩慢融開時,他說:“我不會說什么好聽的。”
遠處響起火車汽笛聲,聲音干凈而長。
“只要你邁了這一步,”他低頭看著腳下的土地,“我會陪到這兒。”
林雪球淺著笑問:“要是我想把骨灰撒別處呢?”
“那就把我也捎上。”
袁星火聲音不響,卻沉得像埋進凍土的樁子。他起身時雪片飄過他的肩膀,落在她靴尖。他俯身拉她一把,手指涼,力道重。
“活著別扔下我,死了也得帶著。”
風還在吹,落雪沾上他的睫毛和發梢,一點點化開。他站在她面前,不躲不移,身形紋絲不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