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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雪球終于抬起頭,拿起個橘子剝起來,“葛姨到底說啥了?你們這一出接一出的?”
“對!”鄭美玲立馬接話,“你張嘴說說,你媽到底怎么說的?”
袁星火脖子發涼,手在身側攥成拳頭,“就、就嘮點家常……”
“嘮你媽了個腿!”鄭美玲騰地站起來,把紅包一把甩回他懷里,“原話我給你復述一遍,‘懷了孩子,還傲氣什么?孩子真生了,可就沒挑三揀四的余地了。’”她學著葛艷那撇嘴樣兒,“咋的,我家閨女是破爛貨啊?還得貼上你們老袁家?”
林雪球聽完,只淡淡地剝著橘子皮。
她早就猜到,兩人吵起來,多半是因為這事。別的,還不至于讓兩個多年不見的老姐妹,重逢第一天就掰了。
真說生氣,也到不了那份兒。可要說一點不在意,那也是假話。
她想起石太太,想起她在國貿咖啡廳里那副樣兒,話里話外透著鋒利。要是換作她,這情形下說出來的話,恐怕更難聽。
袁星火耳根紅得發燙。他瞄了她一眼,林雪球低著頭,手指頭還在慢慢剝著橘子皮,臉上看不出一點表情。
她越不吭聲,他心就越慌。
他張了張嘴,舌頭卻像打了結,“雪球,我媽她……她那個……其實不是……我……”他聲音越說越小,前言不搭后語地繞著圈。
“你甭解釋!”鄭美玲一把拉起林志風,“老林,跟我去菜場拎鯽魚去!”
她臨出門還回頭剜了袁星火一眼:“袁大少爺,趕緊回吧。咱這小門小戶的,可裝不下您這尊大佛。”
門被重重關上,剩下一屋子沉沉的靜。
袁星火正愁該咋開口,林雪球下巴一揚:“紅包里裝的是我家在金海灣的花銷?”
“可不咋的!”袁星火嘿嘿一笑,“不愧是跟錢打交道的,一掂分量就知道門道。”
他把紅包放回茶幾,“說好了我請客,哪能讓你們掏錢?傳出去,我們老袁家那臉得往褲襠里塞啊。”
“行,撂那兒吧。”林雪球眼皮都沒抬,“回吧。”
她說得太輕松,反倒叫袁星火心里發虛。他鞋尖蹭著瓷磚,“就……就老太太喝點貓尿,瞎嘚啵……”
“絮絮叨叨沒完了?”林雪球抬眼看了他一眼,語氣仍是平的,“我跟葛姨處了三十年,不至于為這幾句話掰生。”
她往嘴里塞了瓣橘子,酸得直瞇眼,“回去告訴她甭瞎琢磨。我留這崽子,就沒打算嫁人,禍害不著你們老袁家。”
袁星火后脊梁一涼,涼得像有人潑了半碗雪水在他背上。
屋里又靜了會兒。
袁星火盯著林雪球,忽然咧嘴一笑:“要不咱倆私奔得了?”
林雪球正低頭剝橘子,橘皮在她指間斷開。
“我是認真的,”袁星火說,“這本來就是咱倆的事,哪有那么復雜?”
她抬眼一瞥,眼神像三九天的冰溜子,卻偏偏撞上他的一團滾燙。
橘子瓣被她捏得很緊,汁水滲進指縫。
下一秒,她動作利索,抄起靠枕砸過去,“我叫你滾犢子!聽不懂人話?非得拿掃帚攆你啊?”
靠枕結結實實糊在袁星火臉上,他扒拉開,眼前只剩林雪球的背影,她已經扭身回了屋。
“等著!”臨關門前,他扯著嗓子喊,“明兒就讓我媽上門賠罪,你記得把門檻子砌高點兒——”
“砌你奶奶個腿兒!趕緊滾!”
臥室的門被合上了。
隔壁小超市的老喇叭放著《好日子》,調子跑得厲害。
袁星火站在院門口,臉上火辣辣的,心口是涼的。
另一邊,鄭美玲拽著林志風,一路深一腳淺一腳地踩進鐵道公園。生銹的鐵軌凍得發亮,像兩道冰溜子,踩上去直打滑。
“瞅你剛才那副吹胡子瞪眼的樣兒!”林志風甩開媳婦的手,棉鞋踢飛一塊凍土,“人家孩子大冷天來賠罪,你跟斗雞似的,撲騰啥?”
他哈了口白氣,眉毛上都掛了霜,“話是他媽說的,你沖孩子撒什么邪火?”
鄭美玲拍了拍秋千座椅上的積雪,“石磊不也老實?結果咋樣?一個媽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