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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美玲剛轉過玄關的屏風,就聽見一聲東北腔調的驚呼,“哎喲我的老天爺!”
葛艷從沙發上蹦起來,三步并兩步沖過來,手指頭一下捏住她的貂毛領子,“這毛色太正了!深圳買的吧?”
不等她答,又湊近壓低聲音,“我家老袁去年非要給我弄件紫貂,我說那玩意兒穿出去跟個黑山老妖似的,撐不起來不說,嚇人。”
鄭美玲被她撥拉著,眼角笑出褶子,“那邊導購還說這叫老錢風……”
話沒說完,就被葛艷一把拽著原地轉了個圈。兩個年過半百的女人笑作一團,仿佛又回到二十多年前站前百貨挑衣服的光景。
父女倆杵在原地,看著面前那倆人你摸我,我拽你,笑得前仰后合。
林雪球低聲問:“我葛姨和我媽,當年關系到底好不好?”
林志風瞟了一眼,“好唄,肯定好。就是別人要是說你葛姨比你媽好看——你媽立馬翻臉。”
“那要是說我媽比我葛姨好看呢?”
“你葛姨能樂意?那也得翻臉。”
二人正埋頭嘀咕著,林雪球肩膀冷不丁被人拍了下。她一轉頭,袁星火不知什么時候站到了身后。
今天他穿了件深灰毛呢大衣,扣子只扣了一顆,露出里面的高領毛衣,舉手投足之間,倒真有點金海灣少東家的派頭。
袁星火將三個金燦燦的手牌往林志風手里一塞,“林叔,手牌拿著,吃啥玩啥都隨便,咱自家地兒,千萬別客氣。”
這小子身上帶著股淡淡的香水味,干凈清爽,和他記憶里那個天天往他們家鉆、滿頭汗味的皮猴子判若兩人。
“整這些虛的干啥……”林志風嘴上嘟囔著,手卻老實地接過了。眼角無意一掃,停在大堂柜臺。
那兒擺著一只舊黃銅招財貓。貓爪子還在“咯吱咯吱”地擺著,只是漆面斑駁,顏色也黯了不少。那是小澡堂剛開業那年,老街坊們湊錢送的。
歲月繞了一圈,貓沒走,街坊變了模樣。
“老林!”葛艷忽然扭頭,一開口就劈頭蓋臉,“你這身板咋還跟麻桿似的?上回見你穿這件棉襖還是雪球上初中那會兒吧?領子都磨出毛邊了!”
“他是摳門!”鄭美玲立馬接茬,手指頭戳著林志風肩膀,“去年雪球給他買了件羊毛大衣,這人硬生生塞衣柜吃灰到現在,一次沒穿!”
“你說說,老林年輕那陣多臭美啊,喇叭褲一穿,走哪兒都能撩起一股風,現在倒好,一點都不好浪了。”
兩個女人一唱一和,揭起老底來就跟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沒完。
林志風心里聽著煩,偏偏嘴角還得掛著笑,這場景太熟了。熟得像當年機械廠下班口,女工們結伙從車間涌出來,嘴上嘰嘰喳喳,手里還拎著剛發的豆包和雞蛋。
那時候就怕她倆遇上,能說三天三夜不帶重樣。現在可好,重逢第一天,這架勢就又續上了。
水汽在鏡面上凝出薄霧,鄭美玲用毛巾擦出一片清晰。
“你葛姨有局兒,你也泡不了,這下倒好,就我跟老林泡了。”五十歲的身體在鏡中舒展,腰線依舊利落,皮膚在剛剛淋浴水的浸潤下泛著光澤。她側身看了看自己,順手把泳衣肩帶往上提了提。
林雪球站在一旁,桑拿服松松垮垮地掛在肩上,一角被掀起,手指正揪著腰間那圈軟肉。三十歲的身體,早就有了久坐辦公的痕跡。
“媽。”她小聲嘟囔著,指尖在小腹上畫圈,“你說現在能看出來了嗎?”
鄭美玲在鏡子里斜睨了她一眼,“你當是吹氣球呢?”說著伸手戳戳她肚臍下方,“這兒,現在估計還沒你早上啃的那肉包子大。”
她自己先笑了,指尖順著女兒的腰線滑過去,“你這純是北京癱出來的游泳圈。”
林雪球不服,猛吸一口氣,把肚子往里收,三步并作兩步追上前頭的鄭美玲。
母女倆一前一后穿過霧氣氤氳的長廊,暖濕的空氣裹著檀香味和熱水汽,越往里走,霧氣越重,像是走進了一團被揉化了的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