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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雪球走在后頭,看著爸媽一唱一和,忽然發現他們連吵嘴的節奏都和二十年前一個樣兒。
林志風永遠先縮脖子,鄭美玲永遠先抬右手。
有些人啊,就算分了半輩子,骨子里的那點默契,咋也磨不掉。
“到咱倆死還有三十年呢,急什么?”鄭美玲松開手,順手幫他拍掉肩上的冰碴。
“媽,你不是說你要活到一百嗎?”
“你爸抽煙,”鄭美玲眼睛一掃,盯住他兜里鼓鼓的煙盒,“指不定誰能熬到那年頭。”
“我指定能熬!”林志風脖子一梗,煙盒悄么聲往兜底塞了塞。
“我可不一定能活到七十……”雪球故意拉長腔調。
“要當媽的人了,凈說些晦氣話!”鄭美玲的眼刀甩過來,嘴上嘮叨,手不自覺地拉住了她。
路過燒烤攤時,孜然香氣混著肉味撲鼻。林志風鼻子剛動兩下,嘴還沒張開,就讓鄭美玲截了道,“想都別想!清單上說了,‘不在自家店吃’,也沒寫‘街邊能湊合’!”
天色暗得快,石板上的影子越來越近。林志風的那一道,慢慢挨上了鄭美玲的。
走在最后的林雪球咧了咧嘴角。
她明白,媽不是在跟那張清單上的字眼較勁,而是想把缺了二十年的光景,一點一點揉進眼前這雞毛蒜皮里。
第22章 22 跳動的小豆子
晨光染白院墻,林雪球推開門就愣住了。
一輛紅色奇瑞qq歪在門前,前杠纏著透明膠帶,車屁股上“熊出沒”的貼紙褪成了粉紅色。
鄭美玲正用抹布猛擦雨刮器,見她出來,“啪”地把抹布砸進水桶,“趕緊的!建檔要排號!”
“這破車哪來的?”雪球戳了戳引擎蓋上的凹坑。
“菜場劉屠夫大侄兒的!”鄭美玲拉開副駕門,“五千塊買不了吃虧!”她學著4s店銷售員的姿勢一擺手,“你在北京不是搖不上號嗎?這回隨便開!”
見鄭美玲已經坐上駕駛位,雪球抓著車門沒動,“您什么時候考的駕照?”
鄭美玲麻利地系好安全帶,“深圳帶娃那家,寶馬奔馳都歸我開。”
林雪球慢吞吞坐穩后,鄭美玲猛踩油門,排氣管“噗”地放了個屁,“放心!媽的車技不輸專業賽車手!”
十分鐘后,建設路十字路口。
“會不會開車啊!”鄭美玲半個身子探出車窗,沖著變道的出租車怒吼,“駕照是你媽替你考的吧?”
雪球死攥著安全帶,臉往車窗下躲,“媽……咱能別罵了嗎。”
“怕什么!”鄭美玲單手打方向盤,另一只手按喇叭,“這要是在深圳,我早別停他了!”說著又突然變道超車,車身擦著隔離帶“刺啦”劃過,驚得雪球一把捂住肚子。
“看路看路!”雪球嗓子都喊破了音。
“這不看著呢!”鄭美玲一個急剎,車輪精準壓在車位線上,“當年我開雇主家奔馳送雙胞胎上學,早高峰比這刺激多了!”
林雪球雙腿發軟地鉆出車門,胃里還泛著剛才急剎車的惡心勁兒。一抬頭,母親正對著車位牌照“咔嚓”拍照——閃光燈下,“殘障專用”四個紅字在冰天雪地里格外扎眼。
“媽?”
“咋了?”鄭美玲面不改色地揣起手機,順手把歪斜的車牌掰正,“孕檢停殘障車位怎么了?你現在就是重點保護對象!”
林雪球站在呼嘯的北風里,冷不丁意識到,她記憶中的鄭美玲,或許從來都不是真實完整的模樣。
二十年來,她們之間隔著幾千公里,電話里母親的聲音總是裹著電流的沙沙聲,溫柔得近乎失真。寒暑假短暫的相聚,鄭美玲會變得拘謹,逛街時挎著她的胳膊總是僵著,連笑聲都像斟酌過。
林雪球記得她換過許多工作:華強北柜臺后那個別著對講機的銷售,房產中介公司里踩著高跟鞋的“鄭經理”,后來電話背景音里又出現過孩童的嬉鬧聲、工廠機器的轟鳴。
鄭美玲從不主動提起,她也默契地不問。她只知道她忙,一直在忙,甚至忙到她高中畢業那年夏天,想去深圳找她時都被她拒絕。
她能感受到母親身上有道無形的縫。電話里溫軟的那半邊,和現實中有棱有角的這半邊,她想縫一縫,卻對不齊針腳。
此刻,林雪球望著母親在掛號機上翻飛的指尖,胸口又泛起那種熟悉的滯悶。
市儈的精明、不講理的固執、偶爾從皺紋里漏出來的溫柔……她收集的鄭美玲碎片越多,就越像在拼一幅永遠缺角的拼圖。
而她沒有問出那句話。是否在母親眼里,自己也是這般,偶爾熟悉,更多陌生。
消毒水味彌漫在診療室里,林雪球捏著檢查單,盯著“孕9周”那幾個字發呆,剛修剪過的指甲又被她啃出了豁口。
鄭美玲坐在一旁的椅子上,手指在手機屏幕上戳得飛快,雪球偷瞄一眼,發現她正在搜索“孕婦護膚品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