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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里暖氣烘得人發昏。
雪球把座椅調成仰角,衛衣兜帽蓋住半張臉。袁星火剛把后視鏡掰正,身后和旁邊同時響起問話。
“你爸媽身體都還好吧?”鄭美玲在后座掏濕巾擦手。
“全國還有哪幾個省沒打卡?”雪球扯了張紙巾擦鼻子。
袁星火握著方向盤,逐個迎上二人的視線,“我爸媽身體都挺好的——現在就西藏新疆沒去過了。”
“金海灣一年能賺多少?”鄭美玲從包里掏出保溫杯,開始小口喝熱水。
“你那兩只倉鼠都叫啥來著?”雪球把空調出風口掰向自己。
方向盤在冰面上打了個滑,袁星火將腦袋擺出合適的角度,“都是我爸在管,這兩年疫情嘛,純虧,之前好的時候能賺個三五百?——一個叫天宮一號,一個叫天宮二號。”
“三十了咋還不處對象?”鄭美玲探頭向前。
“到底給不給孩子當干爹?”林雪球轉頭詢問。
袁星火擦了擦額頭,目光釘在前方的路面上,“那啥,前頭超市酸菜打折不?”
母女倆同時翻白眼。
鄭美玲手指在手機屏幕上敲得急促,“等將來自己孩子都顧不過來,還當什么干爹?”
雪球塞上右耳的耳機,“金海灣少東家的婚事,輪得到你操心?”
紅燈亮起,袁星火又試著岔開話,“聽說二姑奶家的炸糕……”
“齁甜!”后座冷哼。
“油膩!”副駕撇嘴。
袁星火原以為母女倆已經通過手機和好。雪球吃飯時還提醒鄭美玲航班時間,鄭美玲聽到喇叭也痛快上車了。
可這會兒車里的空氣比冰柜還冷。前排后排都不說話,袁星火盯著導航,離機場還有兩小時車程。
鄭美玲借著調整安全帶的機會,眼神在袁星火身上打量了一遍:印花衛衣,工裝褲上還沾著貓毛,腳上蹬的是卡通襪,右腕上帶著串核桃手鏈——盤得倒是光滑油亮。
她又掰著指頭暗自算賬:小學老師工資四五千,金海灣年底分紅一百個,貓和耗子一起養,國內國外換著游,三十歲未婚還住家里……
最后在心里得出結論:這就是個披著人民教師皮的紈绔子弟。
鄭美玲打了個盹兒,睜眼就看見袁星火這貨正拿指甲銼給香皂雕花呢。
嚯,雕的還是個彌勒佛!
前頭紅燈還剩二十秒,雪球繃著臉刷手機,腳丫子卻跟著“俺們那嘎都是東北人”的調子一顛一顛的。變綠燈時,她瞥見袁星火慌亂地把香皂揣進兜里,竟然笑出了聲。
就這么二十秒功夫,鄭美玲咂摸出點門道兒。
袁星火那點心思明擺著,自家閨女八成也中意這個沒正形的。雪球整天跟業績指標較勁,缺的不就是袁星火身上這股子自在勁兒?
可掐指頭算算,自打她跟葛艷各自抱著襁褓在鐵道旁撞見,這倆崽子光屁股在澡堂子搶過毛巾,小學偷拿鐵簽子穿狗尾巴草玩家家酒,高中逃課去哈市看冰雕玩雪橇。
三十年的光陰夠鐵軌生多少回銹,他倆愣是還沒擦出火星子。
她心想,再等等,興許是爐子沒燒透呢。
鄭美玲合上酸澀的眼皮,林志風年輕的身影悄然從記憶深處浮現。
九三年機械廠元旦聯歡會,他穿著工會主任借的皮夾克跳霹靂舞,一個騰空轉身,腰間那串鑰匙甩飛出去,正中廠長油光锃亮的腦門。
沒出兩月,又到了元宵節,林志風在車間里用廢角鐵焊了只孔雀燈。鐵翎子刷上藍油漆,通上電,竟真能亮。
他扛著這鐵家伙往文化宮燈展趕,剛到廠門口就被保衛科攔下,手電一照,看見孔雀脖子上的螺紋鋼還帶著廠里的鋼印。
主任背著手繞孔雀燈轉了兩圈,末了拿腳尖踢了踢鐵爪,說:“也別拆了,留著吧,當個景兒。”
于是這鐵孔雀就在廠區小花壇落了腳,周圍栽著蔫頭耷腦的掃帚梅,工人們午休時總愛往它翅膀上晾手套。
新婚那晚,林志風灌多了老白干,抄起半桶廢機油,在食堂磚墻上抹了幅《美娜玲莎》。
保衛科來要罰款,鄭美玲抓起砂紙就往外走。
那晚他倆磨了一宿墻皮,機油滲進磚縫,蹭不掉。可兩人卻笑出了聲,越笑越響,在空蕩蕩的廠區里蕩著。
轉折發生在機械廠黃攤子那天,也發生在林長貴確診肺癌那天,后來他漸漸真戒了那些花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