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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秀珍家離得近，電驢子突突十分鐘就到。

至于七十歲獨身老太史秀珍為什么不肯和自己五十歲的光棍兒子一起住，史秀珍的說法是，住一起還不知道要誰伺候誰；林志風(fēng)的說法是，老太太一天總找架干，不消停。

二人進(jìn)屋時，老太太正弓著腰鋪炕革，聽見動靜頭也不回，“又瞎糟踐錢！冰箱塞得連個縫都沒有，耗子都得啃出窟窿才能鉆進(jìn)去！”

“您孫女給買的。”林志風(fēng)把大包小袋往炕沿一擱。

“她買的就更不該亂花！”老太太終于直起腰，抬手對著林雪球的屁股就是一掌，“這敗家勁兒，隨根兒了！”

林雪球太熟悉這套流程了——先罵后炫。

去年買的紅棉襖，老太太到現(xiàn)在出門還穿著，見人就抻衣角，“瞅瞅，我孫女?dāng)R北京買的！”

“那行，我吃完拎回去。”林志風(fēng)也有治老太太嘴硬的法子。

“美的你！這是大孫女給我的！”史秀珍一笤帚疙瘩拍過去，“趕緊去把我院子里的雪掃了！”

見林志風(fēng)消失在門口，史秀珍冷不丁變得靈巧起來。

她佝僂著腰，從樟木箱最底層拽出個泛白的化肥袋子，抖落時發(fā)出窸窣聲響。層層塑料袋里裹著的，是各式各樣的點心、果干、還有幾袋包裝紙都磨毛了的水果糖。

“藏嚴(yán)實點兒！”老太太壓低嗓門，皺紋里藏著狡黠，“你爹那個饞鬼，見著就得掃蕩精光。”

雪球捏起塊碎桃酥，“奶，我都三十了……”

“三十咋的？”老太太扶正了假牙，往嘴里扔了顆花生米，“你爹五十了！在我這兒也是小崽子！”

裝零食的塑料袋在兩人間傳來傳去，一個說寫字樓的電梯總壞，一個抱怨開春膝蓋就疼得像針扎，卻誰都沒提起北京姑爺。

末了，倒是林雪球先憋不住了。

“奶，您咋不問問……他的事兒？”

“問啥？嫁人有啥好？春晚都得在別人家看！你晚點結(jié)婚不還能多來看我?guī)状危　崩咸焊嗨巹幼骼鳎澳愠驅(qū)﹂T老李家孫女，嫁人三年抱倆，現(xiàn)在走道兒都羅圈腿！”

雪球兜里的速效救心丸攥出了汗，結(jié)果老太太壓根沒打算審她。

“倒是那個鄭美玲，昨天回來了？”

林雪球心頭猛地一顫，抬眼正對上老太太擰成麻花的眉頭，頓時連大氣都不敢出。

她還是不夠清楚機(jī)械廠片區(qū)的情報網(wǎng)，足不出戶的老太太到底咋知道的？雪球盯著嗡嗡的暖氣片，懷疑這個連接家家戶戶的玩意是個加密電臺。

“哼，少給她打馬虎眼，你李奶今早給我送大醬，順嘴說昨兒瞅見個穿貂的熊瞎子進(jìn)你家院。”史秀珍把膏藥拍在膝蓋上，“我一猜就是她！”

“我問你，她咋不來呢，是不是沒臉見我啊？”

“放屁！”鄭美玲的嗓門突然炸了進(jìn)來，“我鄭美玲行得正坐得直，有啥沒臉見你的！”

雪球循聲望去，只見奶奶口中那個“穿貂的熊瞎子”正跨過門檻。

細(xì)高跟敲在瓷磚上，咔嗒咔嗒的聲響活像戲臺上的梆子點。

老太太膏藥還沒貼穩(wěn)當(dāng)，這會兒最后一片黏炕席上了。

林雪球看了眼老太太鐵青的臉，速效救心丸又在手中攥緊了。

第7章 07 利刀子扎心，鈍刀子拉肉

從鄭美玲離開平原起，“鄭美玲”三個字成了林家的違禁詞。

林志風(fēng)但凡喝兩瓶老雪花，準(zhǔn)保抱著電線桿子喊“美玲啊”，史秀珍會麻溜抄起笤帚疙瘩往他屁股上抽，“我咽氣那天你能不能這么嚎？人家深圳的鳳凰稀罕你這土雞？掉價不！”

雪球偷摸攢錢買長途電話卡那陣兒，鼻涕泡剛冒出來，就被老太太用擦灶臺的抹布抹了，“哭喪呢？等將來出息了，上她跟前哭個夠！現(xiàn)在哭破天她也聽不著！”

有回雪球考試拿第一，舉著獎狀剛說：“要是媽在……”，史秀珍扭頭往她嘴里塞了塊粘豆包，“吃還堵不上嘴！明兒奶給你買個新書包！”

林雪球從史秀珍每次提起“鄭美玲”三個字時嘴角不自覺的抽動，從她疊衣服時突然加重的力道，從她看電視時聽到深圳新聞就立刻換臺的習(xí)慣，拼湊出了這份憎恨的全貌——那是一個婆婆對“拋夫棄女”兒媳婦最本能的敵意。

所以，在她初中住校以前，史秀珍就每天蹬著二八自行車接送雪球，活像押運金條的鏢師，像防賊一樣防著鄭美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