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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大盤雞好了。我再下個面,你先端出去吧。”
楊珍妮適時地打斷了蘇寧想說的話,因為在上半句里她已經聽到了她想聽的答案。
其實,她一直想要的好像就是這么多,這么多就夠了。
楊珍妮并不理解父母對于自己突然生出的依戀,現在的她已經快要三十歲了,吃飯、睡覺、照顧自己,這些早都是可以獨立完成的日常。
一個人簡單地做頓飯,或者隨便去吃點什么、在關掉燈的房間里慢慢將呼吸放平沉入夢鄉,這些在六、七歲時看起來充滿挑戰的事情,如今都是她生活里最平常的片段,甚至是為數不多放松的時刻。
看,人就是這樣。
那些一個人怎么也不敢閉上眼睛的夜晚,終將會變成一個看起來還不錯的清晨。
可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些曾經的舊時光里那些細碎、焦灼、不安的情緒,在日后的很長時間都是她不敢輕易示人的底色。
她一遍一遍用自己研磨、攪拌的新漆刷下去,一層一層蓋住過去的自己,又一層一層地長出新的顏色,層層疊疊間最終變成了現在這個還算過得去的「大人」。
煮面的空檔,楊珍妮掏出手機給葛漾發了條微信,沒隔幾秒手機在手里就震動起來。
好像回到了學生時代,那時候沒有秒回的說法,但是發出一條信息后手機即刻在手里震動的感覺,她一直都記得。
在看守所里,楊珍妮見到了身穿囚服的許勝利。
他低著頭,不肯看自己的眼睛。倒不是因為歉疚或者其他什么情緒,不過是如今一切都有了分曉,他懶得演慈父更不愿意再花力氣解釋。
只是淡淡地吐了兩個字,“問吧。”
這倒也好,省得鋪墊了。
“聽他們說,能撂的你都撂了,” 楊珍妮望著對面的許勝利,他的胡渣長了出來,整個人看上去與平時無異,甚至還白了一些。
“那楊莉呢?她的失蹤,你就真的一點也不知道?”
“我媽怎么樣了?聽說程艷那娘們跑了是吧?”
許勝利并不直接回答,而是問出了唯一令他掛心的問題。
“你當初和程澤一起作惡、傷害李紅的時候,就該想到會有這么一天。不過,你對程艷倒是小瞧了些。”
前些天傍晚,楊珍妮剛從外面買了零嘴回來正往涼亭走,準備歇歇腳,迎面就碰上了剛從派出所回來的程艷。
她的頭發散亂著,穿著一身居家服,整個人遠遠看去像是吊著一口氣的怨鬼。
看到楊珍妮回來,她積攢著的怨氣瞬間有了爆發的由頭,只見她一個箭步奔了過來,伴隨著地是在耳邊炸開的女人的哀嚎——
“你啊,你啊,阿姨對你那么好,你怎么就揪著那些過去的事情不放呢?啊!虧我還覺得,你是個好女孩,有心撮合你和程澤,沒想到你才是最毒的!現在好了,我家破人亡了,林奶奶沒人管了,你滿意了?”
女人邊說邊伸手去扯楊珍妮的衣領,來回拉扯間,楊珍妮伸手抓住女人發白的骨節,將她看似用力的指節一個個掰了下去。
“他們被依法處罰不是我造成的,你今天的境遇更不是我造成的。程阿姨,坦白講,我很理解你,但有時候我沒法同情你,你明白嗎?”
女人知道自己推搡不過年輕力壯的楊珍妮,聽了這句話后更是瞬間跌坐在涼亭的地上,整個人一改往日的溫和,再也顧不得形象撕心裂肺的哭喊起來。
“程阿姨,我沒有立場對你的人生說些什么。但是在涅石鎮的時候,李權對你揮動拳頭的時候,你忍了下來,哥嫂霸占你的勞動成果和家產時,你忍了下來,看著喪父后異常冷靜的兒子,你也不作深究……
后來,面對找上門來的李紅,你還是選擇相信許勝利的花言巧語,毅然決然地將新生活的指望掛靠在一個男人身上……面對那個雪夜里跌跌撞撞跑遠的女人,面對著時而清醒時而糊涂的林奶奶,你難道真的什么都想不到嗎?
還有盛楠,她的消失就那么的不重要嗎?你的丈夫、兒子,真的就從未讓你起疑嗎?
前段時間,我去你家時許勝利對我做了什么,你和程澤也并不是不知道吧。你一直心存僥幸,一直以為只要你的手里不沾上惡,就不會有果。
可是在這個社會里,有時候懦弱、冷漠、縱容,本來就是一種罪!”
一口氣說完,楊珍妮扶起了程艷,涼亭里只回蕩著一個女人發泄般的哭喊。
女人在哭喊中宣泄著自己的情緒,雙手一下下拍打在涼亭的欄桿、珍妮的胳膊,還有自己的胸口上。
等女人哭累了,楊珍妮從一旁的購物袋里拿出來了一包濕巾和一瓶酸奶,放在了女人身邊。
“你還不老,興許人生還有一、二十年。已經比李紅和盛楠、楊莉幸運得太多了。你有力氣有手有腳,你能想辦法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