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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鬼使神差地,他坐在了海邊的木椅上,晨霧還未完全消散,海水在初生的太陽下泛起碎金,他分不清自己在國內還是國外,更不知道自己面前的是哪片海域,他看向身邊空蕩蕩的位置,風從那里穿來,吹動他的發梢,林泉嘯應該會很失望吧,他想看的日出也不過如此。
陽光下,他仿佛一塊冰,正在消融,水從所有毛孔里滲出,漫過他的臉頰,衣服,在他腳下的沙子上洇開一大塊濕痕。
他聽見抽噎聲,低低的,裹在海浪里一陣陣傳來,很陌生,似乎還有人在場,可模糊的視線里,只有被陽光照得晃眼的海面,呼吸開始接不上,咸澀的液體流向嘴角,他才意識到自己在哭。
人就是賤,總是為自己親手毀掉的東西哭泣,總是妄想一而再再而三地走一條死路,已經夠了,他接受自己就是如此貧瘠,給不出,也承接不了任何愛。
林泉嘯執著于追問答案,可在他看來,答案分明刺眼得讓他恐慌,說出口會有任何改變嗎?不過是給林泉嘯徒增無用的希望。
沒有人會相信這樣的愛,林泉嘯值得更好的愛。
他不再壓抑著哭聲,這輩子都沒有這么無所顧忌地哭過,在不知名的無人海灘,風干身體里的所有水分,面前是無窮無盡的水,但他即將渴死。
從日出坐到日落,他緩慢站起,在夕陽下,看到自己的影子被拉得細長,斜斜地投在濕漉漉的沙灘上,海浪沖上岸,蓋過影子的頭顱,又迅速退去,他往前走著,海水漫過腳踝,冰涼的觸感讓他心中升起一股灰蒙蒙的沖動,還不如就這樣徹底被淹沒。
海水沒過膝蓋,他聽見身后一道撕心裂肺的聲音。
有人在叫他的名字,從前這樣的呼喊都出自何渺,他每次聽見都會感到慚愧,后來愧意也逐漸麻木,他已經不想證明他們這樣的人,也能幸福地存活下來,何渺會理解他,原諒他的懦弱,但林泉嘯不會,他會恨他一輩子。
顧西靡最終還是轉身,將深陷在濕沙里的腳拔出,一步一步,迎著落日的最后一點余暉,走回岸邊。
沒有力氣再奔跑,再感受,再讓心臟有絲毫多余的波動,他把自己磨成一枚冰冷的齒輪,嚴絲合縫地嵌進社會這臺大機器,不思考,不疼痛,只是按照既定的軌道,一直轉,一直轉。
直到“林泉嘯”這三個字伴隨著噩耗,卡住他齒輪的縫隙。
顧西靡猛地睜開眼,心悸使得整張床都在震動,不假思索地,他抓起一旁的手機,指尖顫抖著點進通話記錄。
電話幾乎是瞬間被接通,那頭遲疑了兩秒,問道:“怎么了?”
聽到他的聲音,顧西靡捂住胸口,心跳撞著他的掌心,他張了張嘴,喉嚨仿佛被什么堵著,淚珠滾出眼眶,砸在枕頭上, 他輕咳了聲,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平穩,“沒什么,我只是……你在醫院住得還習慣嗎?”
“關心我就過來看我,不關心就別假裝在乎。”
林泉嘯的語氣帶著刺,顧西靡能理解,畢竟這是他親手種下的,如今扎回來,也是他應得的,他沒有多說,只是應了聲:“好。”
“好什么好?你會再來嗎?哪天過來……”林泉嘯問得急,又突然頓住,“看我的人挺多的,我得安排好時間。”
顧西靡露出笑容,“你什么時候有空?”
“我……那就周六吧。”林泉嘯又補了一句,“這周六啊,最好是白天,晚上我得睡覺。”
顧西靡看了眼時間,已經接近兩點,“好,那就到時候見,今天先晚安吧。”
之所以在周六見,一是考慮到顧西靡現在的工作時間,二是不想顯得自己太急切,可這幾天以來,林泉嘯就沒睡過一天好覺,不是擔心顧西靡不來,就是害怕自己到時候又死皮賴臉地纏上去。
他也清楚他們倆早就橋歸橋,路歸路,如果沒有這場事故,恐怕這輩子都不會再見,至少顧西靡是不會再見他。
不過這次顧西靡遵守了約定,周六上午來到了醫院。
這么多年似乎白過了一樣,林泉嘯還站在原地,始終是一個面對心愛的人就手足無措的小屁孩。
可顧西靡已經變了太多,林泉嘯還不能習慣,又險些沒認出來,他站在病房門口,身姿挺拔,包裹在合體剪裁的西裝之下,頭發梳得整齊利落,露出干凈的額頭,神情從容自得,看不出半分從前的頹唐與消沉,這是好事,顧西靡走在了他本應走的道路上,筆直,坦蕩,無可指摘。
他手里拎著一個黑色袋子,看形狀是裝保溫盒的,太過居家,與他的裝束不相稱,林泉嘯立馬就注意到了,問道:“你帶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