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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的釋英早非當初不懂人心的草木,他終于知道昔日的自己錯在了何處,見遲素仍在癡迷不悟,只淡然道:
“人矛盾且復雜,他們能尋出得道飛升之路,亦能竭盡生命懇求神佛庇護;人能掃地恐傷螻蟻命,亦能一將封侯萬骨枯;至善是人心,至惡也是人心。所有人都是如此,有感情就會有愛恨,有利益就會產生糾紛,世上沒有完全干凈的人。
日夜相繼,陰陽共存,誰也不能讓人間黑白分明,你不能,我不能,諸天神佛都不能?!?
遲素從踏上救世之路時便相信自己是特殊的人,他是佛選中的人,他一定能成為佛,如今釋英卻說他錯了,這只是他的自以為是,他不信,絕不相信,魔相發出憤怒嚎叫:“胡言亂語,我是佛,我就是正道,我有權利懲戒一切罪人,我不會錯,錯的是不肯善良的人!”
魔相的攻擊越發瘋狂,僅僅是溢出氣勁便將方圓千里夷為平地,連一絲殘葉都不留,然而,他的憤怒依舊無法撼動空中安靜的半開花蕾。
釋英一步步走向風暴中心的魔,就似行走于靜水之上,分明是安定祥和的菩薩面容,說出的話卻字字嚴厲,
“若無你賜予奚珺凈世之毒,玥朝之亂根本不會發生,玥朝百姓本可安居樂業,苗人亦是在杯中郡過著安穩生活。若不是你讓玥帝成為白巫,北方修士仍是出世庇護凡人的俠義之士,縱使與朝廷有矛盾,也不至于發展成剝削百姓的病態狀況。若不是你把蒼陌生生逼成了瘋子,世上根本不會有牧白衣,更不會有杜鵑啼血殘害百姓……
欲救天下人,必知天下苦。我們連人都不曾看透,卻自以為能夠帶領世人走向極樂世界,我們想救世人,卻根本不了解自己要救的是什么。遲素,可笑的是我們,我們妄自尊大不知天高地厚。
仇恨和貪欲的確不是因你而生,可每一次他們都有回頭的機會,是你在一旁煽風點火,把人一步步往地獄中引。你只是一個人,善惡不是你來定,天下不是你的棋盤,你沒有資格掌控世人命運!
你道世人皆惡,卻不去想正是你把他們逼成了惡,你永遠也完不成凈世之夢,你只是在把本來渾濁的人間變得徹底污穢,你自以為懲罰萬千罪人,卻不知自己才是真正的十惡不赦!”
這是遲素曾經的信仰,是他眼中唯一的無暇之魂,如今優曇婆羅踏著佛光而來,眉目仍是屬于佛的圣潔,卻說他是惡,這一刻,魔相終于有了混亂,他下意識向后退了一步,搖頭否認:“我才是惡?不可能,這不可能!你胡說!”
遲素的執念于釋英而言什么都不是,他接近魔靈并不是想勸服什么,只是因為劍修擅近戰,只有在這個距離,他才能使出最關鍵的一劍。
二人雙目相對之時,無念雙劍并作一劍,以優曇婆羅畢生之佛光破開魔靈防護,就是這一剎那的破綻,遲素顯魔相而丟棄的初雪劍已在劍靈驅使下落于釋英手中,顧余生早就封入其中的劍氣蓬勃而出,正是劍神訣最強招式——滅字訣。
這是劍神的最強一劍,雖借由釋英之手使出依舊近戰無敵,終是成功破了魔靈的金身。
釋英看著自己最疼愛的徒弟為劍氣所傷,那總是溫柔親吻自己的唇染滿鮮血,他不想傷了顧余生的身體,持劍的手有了一絲猶疑,輕嘆:“你在自己的幻夢中困了千年,任性撒野這么久,該醒了。遲素,睜開眼睛看看自己的法相成了什么鬼樣子,蘇白臨死前念著的遲素哥哥,是現在的你嗎?”
遲素早已入魔,之所以還能保持佛相,只因心中那扭曲的執念一直將自己視為天地正義,連自己都騙了過去。如今神魂受損,偽裝的法相終于露出了真容,那不是怒目金剛,而是被冤魂纏繞只見滿面嫉恨的惡鬼羅剎。他自以為在清掃人間,卻讓自己臟成了這副模樣。
法相現出真容的這一刻,遲素才看見了現實,他低頭看著尚且沾滿鮮血的手,卻仍是不肯回頭。他察覺到了釋英的遲疑,就將胸膛湊在了劍刃之下,用瘋狂的神情低笑:“優曇婆羅,那你呢?你可以為了這樣的天下看著自己愛的人去死嗎?我不信你就能放下,你若做得到,我便服輸!來啊,把劍刺下去,殺了我,也殺了他!”
即便被魔靈占據,這也是顧余生的身體,他們到達此地之前便已預料到了這種結局,可顧余生還是毫不猶豫地來了。釋英知道徒弟早已做好與魔同歸于盡的準備,然而真到了這一刻,他握著初雪劍的手還是沒辦法刺下去。
青衣劍修痛苦地垂了眼,他持劍的手很穩,顫抖的睫毛卻似下一刻就會垂下淚來,遲素將他的掙扎都看在眼里,不由嘲諷一笑:“原來你也放不下啊……”
只要優曇婆羅不殺他,他就能翻身,勝者為王,敗者為寇,他只要贏了,就是正道。遲素想要反擊之時,一直隱忍的顧余生終于出手了,積蓄已久的力量全力抗爭,竟是強行將魔靈之魂封進了劍神之心,瞬間奪回身體主權。
顧余生回來時,這張臉褪去了所有怨毒和不甘,只有清風明月般的爽朗,他對師父溫柔微笑,將愣住的釋英一把抱進了懷中,也讓初雪劍貫穿了自己的心臟。而他,仿佛根本感受不到心臟破碎的痛苦一般,仍是撫摸著師父的白發,輕聲笑道:“拯救天下是我選的路,有何苦難當由我自己承受,怎能讓師父苦惱?”
顧余生與遲素同在一體,彼此執念都已想通,遲素分明感知到了顧余生對人間滿滿的眷戀,根本想不到這個人會如此果斷地赴死。他想不明白這是為什么,也不想和這具身體一起死,可他已經出不去了,最終也只能不甘地叫道:“你這樣執念于優曇婆羅,卻愿為他而死,你才是魔障了……”
魔靈的哀號顧余生根本沒去聽,他松開手,看著因自己舉動呆住了的釋英,只輕聲道:“師父,我知道,即使我不出現,你也一定會刺下這一劍。”
這一聲師父終于將釋英喚醒,落地的初雪劍仍沾滿顧余生的血,他看著徒弟被染紅的掌門服飾,仿佛又回到了最初迎來掌門尸體的那一天。努力了這么久,做了這么多,怎么還是一樣的結局?他知道這是為天下必須做出的抉擇,也是顧余生所做的選擇,可他不想接受這樣的結果。
既是如此,即使灰飛煙滅,他也要讓時間再度回流,這一次他會為顧余生綻放,將所有修為都留給徒弟,有了這份力量,就算沒有他,顧余生也能除去魔靈,好好地活下去。
“草木無情才能心如止水,我早已不是沒有七情六欲的優曇婆羅,余生,你把我變成人了,可你……”
釋英的眼角漸漸泛紅,就在眼淚即將落下的那一刻,顧余生卻突然輕笑著問:“我于師父而言,是犧牲自己壽命也要逆轉時間拯救的人。所以,師父沒有我是不行的,對吧?”
這種時候居然還有心情問這種話,釋英竟不知該說他什么才好,只能聲音哽咽地應:“是。”
“我對師父如此重要,可我沒了師父一定會死,所以,不論優曇婆羅還剩下多少壽命,你都要想盡辦法為我活著才行?!?
這隱忍的哭腔讓顧余生瞬間睜大了眼,他想看一次釋英在乎自己的模樣,卻不愿讓師父真的傷心,當即不敢試探了,立刻吻了吻師父的眼角安撫道:
“我這一世的心臟牧白衣還留著,如今遲素已被封于劍神之心,我體質再強也撐不了多久,還請師父盡快把我的心換回來吧?!?
釋英本以為此戰已經失敗,未想竟聽到了這樣的話,他抬眼看向顧余生,那神色哪有生離死別的模樣。這個狡猾的徒弟前世就與魔靈同歸于盡,今生得到了仙草怎肯再次赴死,定是早就計劃好了一切,只是沒有告訴他。
這小子還記得他只剩下五百年壽命,為了讓他不認命,就刻意讓他體驗一次生離死別,用自己的命來威脅他活下去。東靈劍閣流傳的鐵律果然沒錯,劍神一遇到仙草有關的事就發瘋,為了永遠留下這株草,他連自己的命都能拿來做賭注。
顧余生,好你個顧余生,翅膀硬了竟是連師父都敢騙了!元如說的沒錯,他養的徒弟果然是整個東靈劍閣最欠揍的劍修!
“顧余生,你是想受罰了嗎?”
釋英一世修佛,這是頭一次生出怒氣,然而縱使嘴上再怒,手也已快速為徒弟止血,見他還不行動,又催促道:“心呢?快給我!”
這樣的舉動讓顧余生眼中多出了幾分笑意,他將牧白衣留下的儲物戒指放在釋英手中,湊到仙草耳邊輕聲道:“師父,救我?!?
這是釋英收下顧余生后教的第一句話,這個徒弟太倔,戰了這么久始終不曾依賴師父,釋英以為他早已將這些事忘了。未想,今時今日卻聽見了這句話,他看向顧余生,那雙眼里滿是想要活下去的期望,一如初見之時。
只是對視,釋英因徒弟任性行為生出的氣就消了,他熟練地掏出柳葉刀,就如過去哄顧余生喝藥時一般輕言安撫:“躺下,有師父在,你一定不會有事?!?
作者有話要說: 顧余生:皮這一下真開心??!
釋英:跪劍鞘警告!
遲素:我真傻,我以為他是個菜鳥,結果居然是通關老玩家……
顧余生:抱歉,看過攻略就是可以為所欲為的。
第一百四十一章
魔靈之魂頑強, 需以佛光凈化九九八十一日才能徹底消失。好在遲素被封印之后牧海燈便醒了過來,前世身為釋天僧的記憶也已恢復, 由優曇婆羅葉與優曇婆羅花輪流誦經, 這禍害終是從人間絕跡。
自此,凈世宗徹底覆滅,修士回山清修不再理會俗世紛爭, 朝廷興建修士學府之際仍不忘組織百姓恢復生產,元發將北方聯盟強占的良田都分給百姓, 曾因北方聯盟飽受壓迫的流民終是回到了自己的安穩生活。
遲素被凈化的這一天,早春正好降臨人間, 冬季的殘雪化作涓涓細流融進原野,各戶農人日出便來到田地播種,釋英看著越京的第一朵桃花于枝頭悄然綻放, 方知人間已重獲新生。<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