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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雖擔憂徒弟出問題, 對上易相道人的視線卻是一如既往的淡然, 只問:“易相道人,妖族占領人的土地會做些什么?”
妖族所為沒有人比道印門修士更清楚,易相道人聞言就給了他一個憤恨的眼神, 咬牙切齒地回:“燒殺搶掠, 奴役百姓, 更以修士作為提升修為的食糧?!?
人以妖獸為靈材,妖亦是如此,對這個答案釋英并不意外。他不通人情,所以是世間最理智的看客,得了答復又問:“懷夢世家也是北方聯盟的一員, 他們強占凡人土地,要求領地內所有人向自己繳納供賦,更配合凈世宗以修士作原料煉制升仙丹,你如此憎恨妖族,為何沒有看見他們的所作所為與妖族并沒有什么區別?”
如今各派攻占北方,對于修士聯盟所做的一切更是有了清晰認識。他們進入越京時,無數百姓跪在路邊,奉上家中最后的積蓄懇求修士放過自己,那時壓抑著不敢讓他們聽見的哭泣聲和百姓滿是恐懼的眼神,易相道人全都看在眼里。他很清楚,若不是經歷了漫長的恐怖統治,一個正常人不會被摧殘成這個模樣。
提起北方聯盟的惡行,易相道人的底氣弱了許多,只堅持道:“可他們是抵御妖族必備的防御線。”
妖族是道印門自己迎戰的敵人,可懷夢世家遠在萬里之外,易相道人雖知其所為,到底無法對受害百姓感同身受。人忘不掉的只有刻在自己身上的疼,牧白衣死后,顧余生將當年之事全部澄清,然而,沒有人來向釋英道歉。仿佛這些年的痛恨辱罵都不存在,大家只是當作什么都沒發生過,拿此事當作逸聞談資。
面對易相道人的堅持,釋英淡淡道出事實:“曾經是,但現在他們保護的是凈世宗,而不是自己背后的天下黎民。同樣是凌虐百姓之舉,難道就因懷夢世家對道印門有用便可區別對待嗎?”
草木待事很直接,易相道人對此質問竟有些無法招架,只能后退一步,然而仍是頑固道:“就算懷夢世家不得不除,我也不允許妖族踏進人間土地,更不信一個迷戀妖物的盟主!”
法不責眾,時過境遷,傳播流言容易,將其消除卻難。釋英知道這一點,所以他不允許有人毀了顧余生聲名。他的徒弟三世都為人間除魔,就算孤軍奮戰也不曾退縮,始終沒要誰給過回報。這樣的人,若因為有一些自己的感情便被唾罵,這才是天道不公。
釋英走到顧余生面前,他看著因自己到來突然沉默的徒弟,掃向眾人的視線驟然銳利,原本淡然的語氣也是鋒芒畢露,
“東靈劍閣不允許任何勢力欺壓百姓,凈世宗如此,我們號召天下修士鏟除邪教,若妖族趁虛而入,劍修亦是第一個上戰場。各位猶疑時,劍修就敢獨自與整個北方修真界為敵,當年如此,今后亦是如此?!?
有事實作證,此話理直氣壯,眾人聞言皆是震動,天方子見狀適時開口緩和氣氛:
“易相道人,北方聯盟的高層一個都不能留,可剩下的外圍弟子也不能全殺了,我們四派該收編的收編,該處置的處置,有了這些經過訓練的人手,加上新得的靈材支撐,應付幾次妖族入侵不成問題。”
妖族進攻懷夢世家并未與修士定下盟約,正如天方子所說,他們隨時可以加入戰斗,易相道人終于不再堅持要保懷夢世家,只指著釋英道:“好,懷夢世家之事就依你們所言,抵御妖族也日后再說,可如今證據已指明釋英就是尊者,東靈劍閣又要如何解釋?”
“你所說的證據來自凈世圣徒,剛好我這里也有一個親眼見過尊者的證人?!?
妖族之事道印門本已偃旗息鼓,之所以舊事重提,到底還是對尊者與釋英關系存疑。釋英也知這才是今日重點,好在他于殿外觀察情況時便有了應對之策,見易相道人提起,這便示意元如帶人進來。
他說話時眾人還疑惑劍修怎么不聲不響又抓出了新的凈世圣徒,直到看清來人黑白相間的發色,才知這證人原來就是老熟人鶴五奇。這是南方聚會,天羽世家并未參加,易相道人瞥了鶴五奇一眼便冷哼道:“天羽世家的小子而已,他一個二十幾歲的小毛孩子,能知道什么?”
天羽世家到底與各派不同源,在同盟中也只與東靈劍閣親近,鶴五奇的證詞的確很難令他們信服。然而,釋英這幾日專研牧白衣醫術已有成果,雖還未研究出分離神魂之法,卻也能招出自己想見的人了。
此時,他看著神色不屑的易相道人,悠悠道:“才過去一百年,易相道人竟連自己的至交好友都不認識了嗎?”
“胡說什么,我哪有——”
易相道人早些年的確花天酒地,直到得知父母失和原因才淡了這些心思,潛心修行后只主持海域戰事根本沒交過什么朋友。他聽見釋英這話當即就要反駁,然而,當視線落在如今的鶴五奇身上,忽的發現那輕佻神情極其眼熟,待看見這人一碰上天方子視線便苦了臉,熟悉的場景讓他不由失口叫道:“萬岳子?”
易相道人為萬岳子保存了百年的陰陽雙生果,更是對他的身后事百般關懷,二人交情著實不一般。他沒有認錯,陽果一出現,作為陰果的天方子便冷冷一笑,嚇得自己兄長直接腿肚子一哆嗦,此時聽聞老友聲音,萬岳子立刻就尋到了救星,連忙上前熱情道:“易相兄,百年不見你老了不少啊,一點也不見過去翩翩美少年的模樣了。”
這開口就找打的說話方式毫無疑問就是萬岳子,易相道人頓時驚疑不定地看著他,“果然是你,你怎么……”
萬岳子素來不是個看氣氛的主,根本沒在意大家嚴肅的神情,聞言只哀嘆道:“說來話長,我被凈世宗所俘,陰差陽錯就進了這具身體,身邊就只有一個糟老頭,好不容易找到兩個美人,一個瘋了惹不得,一個見面就給我冷眼,當真是度日如年啊。”
萬岳子到底是曾經的天嶺宗大長老,在外面丟的可是天嶺宗的臉,天方子眼見此人似有大談江雪妃和晏金鈴孰美之意,輕咳一聲,這便給了其一個警告的眼神,“師兄,青囊長老叫你出來定有正事,你那些鶯鶯燕燕的經歷就莫要提了?!?
來自陰果的視線讓萬岳子脖子一涼,他立刻懷疑地看向了元如,“你說天方子想我,我才跟你來的。他怎么一點也不像想見我的樣子,還叫我師兄!”
招出萬岳子容易,要讓一個元嬰修士聽話可難如登天,釋英實驗多次,最后的結果還是以直接打暈這個色胚告終。如今事發突然,也只能將其交給元如處理。
元如是什么人,蒼陌和林斜都無法撼動的劍神顧余生才一年時間就被他拐成了摯友,應付頭腦簡單的萬岳子自是手到擒來,湊到其耳邊就道:“萬岳子前輩,你過去的形象太差了,誰會想要一個整天尋花問柳的哥哥?要想讓天方子前輩認你,可得努力挽回一些聲名?!?
此話果然讓萬岳子頗為意動,陽果與陰果是千萬年一起生長的情分,為人時的矛盾終究比不上本能記憶,他生時無恨,死后無怨,到哪里都是隨遇而安,如今所求的也只是能和陰果重歸于好。
這樣一想,總是躲在身體里不出現的萬岳子難得主動對釋英問:“你找我來做什么?”
“你說自己的神魂被第一圣徒獻給了尊者,對這尊者的模樣想必還有印象吧,他與我可相似?”
尊者知道優曇婆羅花可以化作草木重生,卻不知他如今是什么模樣,這些年一直在尋天地間的靈植,萬岳子作為陰陽雙生果自然也在其列。第一圣徒脫困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將萬岳子帶到尊者面前,經其驗證不是所尋之木方才扔給鳳鳴山使用,萬岳子自然見過尊者真容。
這好色之徒看人先看臉,面對尊者也不例外,聽了釋英這話便道:“你?不像啊,他是個冷冰冰的黑衣和尚,生得雖然也算齊整,眼角眉梢卻總有一股駭人戾氣,哪有你好看?”
萬岳子曾是天嶺宗大長老,其證詞遠比凈世圣徒有分量,易相道人沒想到會是這個好友出現打自己的臉,仍是不敢置信道:“此話當真?”
萬岳子完全在狀況外,見他不信又肯定道:“當然,那尊者得了陰陽雙生果還將我的神魂拿出仔細探查了一番,我把他的神魂氣息記得清清楚楚,和這位美人完全不一樣?!?
“難道神魂也能作假?”
旁人的話易相道人可以不信,可萬岳子是他的好友,生來又是那沒心沒肺的性子,由這陽果作證,原本已信了釋英就是尊者的他也不由動搖了起來。
釋英見狀,又趁勢道:“凈世圣徒潛伏極深,我們費了多少勁才抓住冰蠶子和軒齊子,道印門能這么快將第八圣徒制服還提取出了尊者記憶,只怕這個消息是某些人刻意想讓你們知道?!?
他點出疑點,天方子亦是配合道:“我這師兄沒有騙人的智慧,易相道人對此應該心知肚明。”
萬岳子缺心眼的性子沒人比易相道人更清楚,聞言不由點頭道:“的確,正因如此我才敢與他交心?!?
一直頑固的易相道人終于被說服了,然而作為起了關鍵作用的證人,萬岳子對此表示很不滿:“我怎么覺得他們在罵我?”
元如心知現在不需要這人了,見狀連忙上前道:“萬岳子前輩,我這里有天下美人圖,聽說你也會一些丹青,不如將見過的凈世宗成員都畫下來,大家交流交流?”
美人圖一詞頓時讓萬岳子眼前一亮,他欣賞地看向元如,發現這小子長得也不錯,搭著他的肩就笑道:“你這后輩當真不錯,不如來我身邊伺候?”
他此時還用著鶴五奇的身體,少年面容嫩,笑時不見過去風流,反倒多了幾分嫵媚,元如微微一愣,忽然發現鶴五奇生得著實不錯,當真是個配男女都極為合適的好素材。
劍修辦事從不受外界干擾,只是這樣一想,元如又開始履行釋英囑咐,只勸道:“此事我們以后再談,我已暗中打探到了消息,天方子最佩服妙筆生花的文人雅士,若前輩能借此一展畫技,說不定就讓他改觀了?!?
糊弄萬岳子果真是天下難度最低的事,他隨口一說這人就信了,立刻就興致滿滿道:“甚好,筆給我,我這就把那和尚畫給你們看,保證栩栩如生!”
如此表現更讓易相道人確信無疑,他長嘆一聲,終是認輸:“的確是萬岳子本人,是我中計了?!?
易相道人是個直脾氣,遇上什么事從不藏著掖著,直接就找上門來。比起他,釋英更擔憂那些會將疑慮藏在心底的人,疑心則生暗鬼,他的身份一天存疑,修士聯盟便多一分憂患。
此時,面對氣勢完全弱了下去的易相道人,釋英仍是不卑不亢的模樣,用不帶任何感情的聲音平靜勸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