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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年歲大了,心也累了,縱然還是當前最強的劍修,終究扛不起整個天下的期望。
沈逢淵已有退意,天方子也隱隱有所察覺,不再提盟主之事,見各派修士正修整離去,只對一旁的釋英問:“青囊長老,你說在一位北方公子身上尋到了萬岳子神魂,那人如今何處?”
釋英對人的交流沒興趣,將線索交給沈逢淵之后便專心為顧余生調理經脈,如今驟然被搭話還愣了愣。不過,這二人到底是兄弟,天方子想知道萬岳子行蹤也是理所當然,他還是淡淡回:“元如正看著他。”
這樣的多事之秋,有個廢物長老好歹能作為靶子擋一擋刀劍,天方子雖對這個混賬哥哥嫌棄得很,此時還是主動道:“帶我去看看。”
軒齊子門生眾多,無烽城內更是遍布其人手,他雖身死,平亂卻也掀起了一番廝殺。釋英來時,這是一座幽靜到不見漣漪的城市,如今卻是被殺伐之氣覆蓋,走在大道亦能聽聞刀劍拼殺之聲。
比起并沒有多少死忠擁護的冰蠶子,軒齊子對外形象經營得太好,縱使鐵證如山,那些蒙他知遇之恩的修士仍視天方子為亂黨。這些人留著便是禍患,天方子雖不愿內耗,也只能該抓的抓,該殺的殺,親手將天嶺宗力量又削弱一層。
走過浸透風雨的無烽城,天方子的神色很是沉重,他如今心情本就不怎么樣,一想到還要再去見萬岳子,便越發頭疼了起來。
誰知,外界雖是滿城風雨,洗墨淵內倒是出乎意料的平靜。
劍修最喜熱鬧,元如卻被師叔塞了個北方公子,不得不留在此地看守。以他的性子自然是心癢難耐,奈何釋英囑咐此人十分重要,絕不可出岔子,他也只能乖乖留在此地。
雖是如此,兩個閑不住的人哪能安靜等候,當即就翻出天方子藏在書房的玉棋,彼此在園中對弈解悶。
“我下錯了,重來重來!”
“唉,落子無悔??!真男人就不能走回頭路!”
“其實我們天羽世家一直向往天空,修行的最終境界就是與飛鳥無異,嚴格來說也算不得人。”
“打個商量,這本《落霞派情史》送給你,剩下的幾顆白子讓我吃了。”
“成交!”
旁人下棋都是風雅之事,他們倒跟街頭混混搖骰子似的,從頭到尾都如此吵嚷,連收買對手的事都能做得出來,是全然不知風雅為何物。鶴五奇身為世家公子本還有些矜持,和元如下了兩盤后才發現,和此人講風度那得吃虧啊,索性也不要臉了起來,該耍賴就耍賴,倒是將師父的禮儀教導忘了個干凈。
當四人趕到時,這兩小子只差在棋桌上劃拳了,天方子默默打量著發色黑白相間的鶴五奇,又瞥了眼自己被他們糟蹋的落玉棋,總覺此人比過去的萬岳子還麻煩。他暗自壓制著一掌把這人連同體內的混賬一同送上西天的沖動,只皮笑肉不笑道:“你們倒是挺悠哉?!?
一聽見天方子聲音,元如瞬間來了精神,暗道既然天方子來了,自己師父也該回來了吧,這下可脫離苦海了。
他立馬精神奕奕地回頭,天方子、釋英師叔和顧師弟都是熟面孔,卻不見自己師父那比大家高了一個輩分的身影,反倒多了個面容儒雅的青衣劍修。
劍修歷來棱角分明,朝路邊一站便叫人覺著鋒芒畢露,此人卻不同,眉眼皆是如墨畫一般,雖著劍修服飾,竟如江上清霧般完美融進了這精致園林之中,雖持劍卻不見逼人銳氣,輕言淺笑便是一片煙雨江南。
元如確定自己知曉整個東靈劍閣的閑談八卦,可他從未見過此人,一時也忘了去問師父行蹤,只對這陌生男子調笑著招手,“這位俊男眼生得很,是師父新收的弟子嗎?別怕,叫一聲師兄,以后我罩著你!”
沈家本是南方第一世家,沈逢淵拜入東靈劍閣前自然也是如玉君子,只可惜劍修的同化能力太強,沒幾年曾經溫文爾雅的沈家大公子便成了合格劍修,隨時都能微笑著潛進天方子臥房,把老對頭揍個鼻青臉腫。
天方子年輕時沒少被這外表溫和的臉欺騙,往往等他拔劍了才被打個措手不及,如今再見也是懷念。只是,看得久了,昔年初見時特別想靠近此人的奇怪心思又有些蠢蠢欲動,索性別過頭不再看他。
沈逢淵總覺這張臉太麻煩,人人都夸他好看,他就自認算得上是個美男子了,被人一瞧就懷疑那人是不是看上了自己,當年甚至還覺天方子對他也有點念頭,委實是自戀過頭,心態不好。
他換了駐顏年紀后還未見過徒弟們,未想元如這小子竟是這個反應,頓時又覺此面容毫無威嚴,以后還不知道怎么管這九十八個猴精似的徒弟,當即黑著臉道:“臭小子,回去給我面壁一月。”
他的聲線雖年輕了許多,語氣卻與以往無異,元如臉上笑容瞬間凝滯,半晌才驚叫道:“師……師父?”
元如拜入師門時,沈逢淵已是老者容顏,他是完全把這師父當親爹孝敬,如今才數日未見,白發蒼蒼的親爹忽然就成了這個模樣,內心受到的沖擊可見一般。
事實上,他現在只有一個念頭,那就是趕緊書信一封通知其他師兄弟——不得了,他們的老父親突然變成了俊俏郎君,看這架勢,莫不是要找個后娘回來!
作者有話要說: 元如:救命,師父換皮膚了,我懷疑他要找情緣!
九十七個徒弟:什么,我們要有后娘了???
天方子(不滿):為什么不能是后爹?
沈逢淵:醒醒,帶著九十八個拖油瓶,還找什么情緣?
第八十二章
劍修里愛說話之人不多, 元如在師兄弟中一直是負責溝通眾人的角色。過去, 但凡新的劍修入門,元如總是第一個上去結識,如今見著個陌生同門主動搭話完全是本能反應,誰知竟撞上師父翻了車。
他素來是個閑不住的性子, 閉關一月簡直比打斷腿還難受, 立刻就開口討饒:“師父這不能怪我??!你好端端地就從爺爺變成了個翩翩公子, 誰認得出來?”
沈逢淵難得給天方子個笑臉,結果這廝竟視若無睹, 反倒讓時刻警惕桃花的沈大公子郁悶了一路。他正思慮著莫非真是自己過去想太多, 修真界誰不是俊男美女, 他這張臉是天生的,后來也懶得調理, 長成什么樣就是什么樣, 或許還不具備招惹桃花的條件。
天方子的反應剛令沈逢淵放心些許,徒弟這話立刻又讓他警惕了起來,忙問:“真的風度翩翩?”
“玉樹臨風, 人中龍鳳, 修真界第一美男子就是您老人家了?!?
修士結丹后改造的樣貌到底出于刻意, 能達到天然去雕飾這種程度者甚少,元如雖是為討好師父減輕懲罰用詞夸張了一些,到底也沒差到哪里去。
此話一出,沈逢淵頓覺背上一涼,連忙拉過釋英憂心忡忡道:“師弟, 要不,你給我臉上劃幾刀?”
天方子是何等心細之人,雖不知他此舉緣由,卻也看出了癥結所在。他與沈逢淵敵對了將近三百年,在初見之時卻并不討厭這個人,甚至有些喜歡。
那時,少年方天在街邊閑逛,一襲青衣的沈逢淵憑的御劍而來,翩然落于亭臺之上。沈家公子眉目如畫獨坐高臺,斟茶添香淺笑執棋,在當年的方天眼中,這就是自己最想成為的修士,純凈高貴,不染世俗塵埃。
看見沈逢淵的第一眼,方天便決定要與此人交好。
所以,當二人友好相處過一段時間后,彼此第一次因觀念產生沖突,沈逢淵毫不猶豫地拒絕他乘船離去,他才會那么憤怒,將這個人視作生平大敵,時刻都在想方設法給其設下陷阱。
前程往事都已不再重要,天方子只道好不容易才擺脫了那張老臉,若再讓此人毀個容,最后受傷的還不是自己眼睛,這便打量著沈逢淵神態自若道:“放心吧,沈兄。你那徒弟胡亂哄你的,我瞧著倒是平平無奇?!?
果然,他這么一說,沈逢淵頓時側目,“你真的覺著我長相普通?”
天方子何等人物,說起謊連眼都不眨的,立刻就無比自然道:“大家都是男人,誰會關注你的容貌?我以前揍你可曾猶豫半分?”
被他提醒,沈逢淵也想起兩人年輕時打架從來都是往臉上招呼,著實不像是中了桃花的模樣。其實旁人如何都無所謂,只要天方子不受影響,他就放心了。壓著的心事終于放下,沈掌門終于舒心一笑:“好,不愧是天方子,下次揍你時少用幾分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