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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方子依約為萬岳子舉辦了最為盛大的葬禮,他二人關系已被公布,南方知名修士為天方子捧場,不論是否與萬岳子相識,皆是帶領弟子前來哀悼, 場面很是熱鬧。形形色色的面孔輪流在靈前上香,有昔年故人露出幾分唏噓,也有路人冷漠走過流程,甚至還有萬岳子曾經的相好為他落了兩滴緬懷的淚,唯獨天方子這個親屬始終不曾露面。
萬岳子是一百年前就被認定死亡的人,天方子本以為即便辦個葬禮,自己也不會有任何感懷之意。哪知,當他親手收集萬岳子骨灰時,仍是不由自主地回憶了些許過往。
其實,他們之間也沒有什么好回憶。百年歲月模糊了過去,時至今日,二人少年時的模樣都只留下一個輪廓,就連面容也不甚清晰。
天方子只記得,方岳自小就被父親寵愛,穿著家中最好的衣裳,什么玉佛金鎖平安符掛了滿身,整日戴著個虎頭帽在園子里跑,身后烏泱泱跟著一群仆役小心照顧,雖是小家族出身,過得卻宛如世家少爺。
而他,自小便由仆役撫養,連走路說話都是在打罵中學會,能站穩之后,要學的第一件事就是干活。那時候,被大家寵愛的方岳是方天最羨慕的人。小孩子哪知什么公不公平,父親命他為方岳做小廝時,他還有些高興,以為今后便可以和這個人一起玩了。所以,他伸手拉了拉方岳的衣袖,怯生生地叫了一聲哥哥。
然而,方岳卻像被臟東西碰到了一般,立刻就用力甩開了他,只叫道:“誰準你叫我哥哥了?爹說你是邪魔,我可不要和怪物扯上關系。”
這是方天一生中第一次喚方岳為哥哥,也是最后一次。那時,他從方岳眼里看見的是一只臟兮兮的流浪狗,所有人都嫌棄他,恨不得一腳把他踹進陰暗角落。當年的他太小,還沒學會咬人,只能默默回到自己的角落,就這樣蜷縮成一團被他們扔石頭,瑟瑟發抖地期待夜晚降臨。
“方天,若是沒有我,爹早就摔死你了,我是你的恩人,你要好生伺候我。”
小時候,方岳最常對他說的就是這句話。他們都漸漸懂事了,知道了大人們眼神里的厭惡意味著什么,所以,不論方岳如何指使,方天都只是默默干活,他已經知道,如果自己不聽話,父親真的會殺了他。
即便如此,十三歲那年,他依然被方岳的仆役打斷了腿,在院中吊了三天。那晚,方岳很憤怒,指著他大聲叫著:“那是我看上的女人,你為什么要和她說話?你們給我教訓他,讓他記住,永遠不要和我搶東西!”
萬岳子這一輩子大概都不知道骨頭斷裂有多痛,他甚至把這件事給忘了,再提起時還一臉茫然。可天方子永遠不會忘記方岳說的話,那三天過去,他終于明白了,一味忍讓是沒用的。他和方岳不一樣,即使受再多委屈,也不會有人來護他哄他,只有把人咬疼了,別人才會怕他。
所以,拜入師門后,他比任何人都努力,仗著月皇之體夜晚精力充足,自筑基之后便不再睡眠,把一切時間都用于修行。在萬岳子沉迷溫柔鄉的時候,他已是遠近聞名的天才修士,不止修為進益極快,也結交了許多能人異士。
他們的身份終于換了過來,萬岳子成了修士們眼中不求上進的廢物,天方子才是新一代修士中最亮眼的天才。天方子將自己的爪牙磨礪得無比鋒利,面上也裝出了溫和親人的模樣,整個修真界少有修士不喜歡他。萬岳子再不能拿他如何,反倒要想辦法討好他。
那時,天方子還沒想好要怎么處置這個哥哥,直到試煉結束,他發現萬岳子頻繁下帖邀請沈逢淵聚會。他上門詢問,那人只用一貫輕佻的模樣回:“我不過是見那劍修生得不錯,想和他做個朋友,你何必如此生氣?”
萬岳子哪有什么干凈朋友,天方子聞言怒火更勝,此人見狀,反倒調笑道:“難道你喜歡這種調調的?好啊,你叫我一聲哥哥,我便把他讓給你。”
說來也怪,他與沈逢淵本只是對手關系,不知為何,此時此景卻令天方子想起了當年方岳的話。他已不是昔日只能任人欺凌的少年,冷笑一聲便伸手死死掐住了哥哥的脖子。
萬岳子似乎根本沒想到他會動手,連還手的機會都沒有就被制住。這之前,不論方岳做什么,方天都是默默忍受,理智告訴他,不能一擊致命之前,暴露敵意是愚蠢的行為。
可他不想再忍了,還是做了一件蠢事。那一天,他將自己的殺意暴露無遺,湊在萬岳子面前冷冷警告:“我和你不同,誰敢搶我的東西,我就殺了他。永遠不會給對方翻身的機會。”
那之后,他與萬岳子表面上的同門關系也徹底破裂,從此一旦相見,便免不了針鋒相對。整個修真界都知道他們不和,如今也因這一時沖動引來了無盡麻煩,可天方子并不后悔,至少,現在終于輪到萬岳子怕他了。
若沒有陰陽雙生果的植株,對萬岳子的死,天方子本該感到痛快的。這個人多余的舉動,不止葬送了自己的性命,也毀了天方子的好心情。
現在一切真相都已浮出水面,可他還是不明白,為什么萬岳子要去尋找陰陽雙生果?他們之間都到了生死相搏的地步,為什么這個人還以為有修好的余地?
就如冰蠶子所說,萬岳子這個人太過糊涂。他就這樣理所當然地忘記了自己過去所做的事,認為冰蠶子沒把昔日情緣放在心上,也以為天方子已忘卻兒時不睦。在他們籌謀生死戰場的時候,萬岳子還沉迷在自己的過家家游戲里,以為大家仍是師兄弟,始終沒有意識到他們真的是敵人。
糊涂人在世上活不長久,可是,贏了這樣的萬岳子,不論冰蠶子還是天方子都很難高興,最終也只能長嘆一聲,這個不合時宜的混賬。
其實天方子也忘了,他與方岳還是有過融洽的時候。那是方岳第一次看見他被父親鞭打的那天。
方岳從未見過如此兇狠的父親,直到眾人離去,他還手足無措地看著躺在地上發抖的弟弟。他偷偷把方天帶進了自己房里,用被子把這個邪魔弟弟藏在床上,一本正經道:“方天,今晚你和我一起睡。和我在一起,爹就不會打你了。”
那晚,陰陽雙生果第一次重聚。不知不覺,方天忘了害怕,方岳也忘了要遠離邪魔,他們躲在被子里,如轉世之前那般相擁而眠,仿佛又回到了日夜相伴的千載時光。
那是方岳出生后睡得最好的一晚,醒來之后,他高興地捏了捏弟弟的臉,很是好奇道:“以前我不鬧騰到沒力氣就睡不著,不知道為什么,只要有你在,突然就不熱了。好像我們生來就該長在一起,一旦分開,就少了一半。”
只可惜,好夢總是短暫的,第二天父親便發現了此事,他將方天關進柴房,狠狠教訓了與邪魔親近的大兒子。這是方岳出生之后第一次挨打,他疼得哭了一夜,從此牢牢記住了,他是天生的福星,要仇視一切邪魔。方天是壞的,他若是對方天好便會挨打,說不定還會被害死。
可是,陰陽雙生果相生相伴,沒了陰果,修為并不精的萬岳子便無法調節自己過盛的陽氣。他一生換了無數床伴,卻始終尋不回昔日與自己的陰果相擁而眠時的安心。
直到死去,他依然是被人切開的果子,始終不曾完整。
葬禮仍在繼續,天方子獨自坐在洗墨淵中,不過稍稍回顧往事,一壺佳釀便已飲空。他認為自己是在喝酒慶祝,落在旁人眼里,卻像是默默喝悶酒。
沈逢淵頭一次見到這樣的天方子,在一旁看了許久,終是開口打破了沉寂,“你叫我收挽金,自己卻躲在園子里喝酒,死的到底是誰的哥哥?”
劍修的聲音也宛如劍鳴,落在安靜園林便掀起一池漣漪,天方子抬眼看他,往事帶來的些許傷懷忽的消散,只輕笑道:“劍修向來助人為樂,我這是成全你。”
釋英與顧余生得了冰蠶子情報已趕往陰寒山,這里的善后事宜全都交給了沈逢淵。他本是處理完了事情就想和許真人調查嚴道人一事,走之前還是忍不住來看了一眼天方子。
劍修不擅安慰人,他想了想,問:“真的連柱香都不給他上?”
“不去。”
天方子的回答非常果決,沈逢淵卻撇了撇嘴,只嘆:“唉,有的人就是現在倔,以后年年清明要去掃墓的人還不是他。”
聽了這話,原本鎮定的天方子斜了他一眼,“我什么時候說要去給他掃墓了?”
然而,劍修歷來擅長從蛛絲馬跡推導出事實,沈逢淵反問:“不去你把黃歷里需要祭祀的節日圈出來作甚?”
天方子沒想到自己昨晚一時糊涂的行為竟被這人瞧見了,立刻不滿道:“你又擅闖我的臥房。”
“我不是故意的啊,這些天都是和你一起打坐到天明,我下意識就把那里當成自己客房了。”
沈逢淵對此倒是絲毫不羞,他這些日子都和天方子鎖在一起,如今驟然解鎖,晚上還是習慣性往天方子住處跑。他怕這人又要生事端,就暗中觀察了些時候,雖行為不夠君子,理由卻是極為正直。
這個劍修歷來就是如此,天方子也習慣了此人理直氣壯地耍賴,許是安靜得太久,再與他對視,忽的升起了一個念頭,“沈兄,你一直想把我拉上正道對吧?”
沈逢淵這些年心心念念的就是此事,聞言立刻積極道:“你終于決定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了?”
他這個反應也在天方子意料之中,白衣修士輕輕一笑,只道:“正道行事往往沒什么回報,有時候還要賠本,仔細想想,實在不劃算。不過,若你肯給我一些好處,我雖不能如東靈劍閣般整日找事,至少可以將天嶺宗打理成一個底線不低的正道門派。”
這話也符合天方子作風,沈逢淵不疑有他,只問:“你想要什么?”
見他踩了陷阱,天方子面上的笑又得意了幾分,這便道出真意:“單論靈材,天嶺宗庫存不知是你們的幾倍,你也沒什么可給我的。這樣吧,念在你這次幫了我,我吃些虧,只要你將駐顏時間換回青年時期,便算作交易成立。”
天方子并不是遲鈍之人,仔細回顧過去,他少年時對沈逢淵的在意委實奇怪,只是,大家斗了這么多年,當時到底是個什么心態,現在也摸不清了。他想要的東西都要得到,雖未確定,還是該讓這人恢復年輕容顏,好生試探。
而且,接受些許約束便能讓這張老臉別在眼前晃悠,就賞心悅目這一點而言,也的確是個不錯的好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