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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嶺宗宗主有沒有這樣和善,在場人皆是心知肚明,對于此人睜著眼說瞎話的本事,沈逢淵也只能嘆道:“天方子,就沖這能屈能伸的臉皮,我真想把你挖來做個長老。”
天方子與軒齊子不同,不止天賦極佳,且是與別派外交的一把好手,座下雖有幾個弟子,對爭搶靈礦卻是興趣不大,可以說是真正一心修道的修士。沈逢淵從以前就不明白此人為何要在天嶺宗這灘渾水里泡著,他本人卻是隨意一笑,只道:“你我交情雖好,奈何貴派薪俸微薄,這番美意小弟就心領了。”
是的,天方子之所以加入天嶺宗,只因這是南方領土最廣靈材最全的門派。所有修士都知道天嶺宗常年吞并小宗門,野心勃勃,可那又如何?只要入門,有地有權還送道侶,就算只是做個外門弟子,這一生所用的靈石也不需發愁了,這樣的門派誰不想入?
再說,靈礦靈脈自古就有,各門各派不也是圈個地便當作自己的了,如今宗門既然有實力,為何不搶?
正所謂道不同不相為謀,東靈劍閣不齒天嶺宗滅人滿門奪取靈脈,天嶺宗又何嘗不是對這些常年礙事的劍修恨得牙癢癢。眼看這兩人聊著聊著氣氛就有些不對,洪道人適時就打岔道:“你們兩個老貨每次見面都要陰陽怪氣地聊上一通,也不嫌煩?”
沈逢淵是劍閣中脾氣最好的劍修,釋英不明白為何他遇上天方子就較真了起來,此時也是配合地轉移了話題,“怎么這次不見許真人?”
“老許在御劍山莊被你家掌門忽悠了一把,回去就閉了關,聲稱沈老匹夫一日不死,他絕不外出見人。倒是累得老道被趕鴨子上架,千里迢迢跑來和這兩個老狐貍打交道!”
提起此事洪道人就郁悶,他們落霞派對外事務歷來是許真人一力承擔。許真人一閉關,眾人只能擲骰子決定外出人選,最后運氣最差的他便得了這吃力不討好的差事。想到這里洪道人只覺氣不打一處來,當即沒好氣道:“知道你們劍修窮,也不至于連杯茶都不給喝吧?東靈劍閣的庫房里是連根毛也沒有了?”
沈逢淵和天方子雖是多年老對頭,卻也無意在今日打起來,聽了這話,便順勢笑道:“若來的是軒齊子,那是連山門都不讓進的。不過,既然是二位,師侄,速速看座奉茶。”
“你看,我說了,伸手不打笑臉人,咱們這不就有座位了嗎?軒齊子混了一百年可都沒這待遇。”
天方子面上雖還是笑著,內心對沈逢淵卻也是感情復雜。一面敬佩此人真能堅持百年只行正道,一面又恨這劍修當真石頭腦袋,吃了多少虧都不知退讓。看看這位剛正的掌門,在御劍山莊居然還把自己大徒弟給殺了。當年收徒弟的時候多嘚瑟,三天兩頭寫信向他炫耀,這下好了,出手把曾經的心頭肉給斬了,不止令南方失去了強大鑄劍師,自己午夜夢回還要默默神傷,也不知道到底圖個什么?
沈逢淵自御劍山莊一事后,是真的有些累了,他已過了最具鋒芒的年紀,行事也不如過去干凈利落,如今只想早日培養出一個繼承人,做個普通的劍修好好照顧自己徒弟。
曾經的沈逢淵雖外表是老者,用劍之時卻是剛猛不輸任何年輕人,可自云中行死后,他的心也在漸漸衰老。
這樣微妙的變化并沒有瞞過釋英的眼睛,見老掌門興致不高,便替他開口問道:“二位此次前來,不會只是想蹭杯茶水吧?”
天方子對劍閣的粗茶自然沒有興趣,他來此雖是宗門委托,卻也想看看老對頭,如今見沈逢淵果真鋒芒不及從前,輕輕放下茶盞,只平淡道:“敢問各位,何為正道?”
釋英沒想到他會有此一問,想起過去藥閣長老的教導,平靜地回:“能守規矩的,才是正道。”
“沒錯,天下本無正道。修士經過百般廝殺,發現若無休止地斗下去,誰也得不了好,所以決定弄個規矩出來,大家多動嘴皮子,不再打打殺殺。后來愿意約束自己的門派又聯合起來,共同對抗不守規矩的邪修,這就有了如今的正道門派。”
簡單道出過去各派聯合的初衷,天方子見劍修們神色并無異議,這就繼續勸道:“你們要明白,正道是修士定的,定下來是為了讓修士過得更好,若它損害了修士的利益,那么這正道規矩就該改了。修士加入正道只是因為這樣可以安心修煉,能有太平日子過。而你我四人能坐在一起,也是因為我們都不想掀起爭斗,愿意通過談判解決問題。
所以很多時候,東靈劍閣也要理解,一個宗門不可能把自己弟子與外人一視同仁。用官場上的話說,咱們頭上的皇帝都不同,你們劍修卻非要用自己的律法管別國的子民,這不是自討苦吃嗎?”
這些話過去二人論道時,天方子不止一次說過,沈逢淵對外界態度也是因此才有所改變。然而,顧余生卻是第一次聽見這樣的言語,初聽時神色還有些迷茫,思慮片刻眼神卻是漸漸堅定,喃喃道:“門派競爭自古就有,可做人不能沒有底線。”
天方子這才發現身邊竟還有個年輕弟子,劍修歷來性子暴躁,為防掀起事端,沈逢淵每次與別派議事從不在殿中留人。今日多了個釋英已屬反常,沒想到還有個年輕人在,更神奇的是,這兩人聽了他的話還沒掀桌子。他原是認定沒了沈逢淵的東靈劍閣必定眾叛親離,根本不足為懼,如今倒要重新評估一番。
眸光暗自流轉,天方子輕撫拂塵,只是繼續語重心長地勸道:“別人不是沒有,只是比劍修的底線稍微低了那么一些,有時候你通融通融,別太較真,東靈劍閣的日子也就好過了。要知道,做人太剛正不阿,是很難有朋友的。”
此話一出,顧余生眼眸便是一動,沈逢淵更是看向了自己的老對頭,他和天方子論道次數不少,最后無一不以大打出手為結局,這樣不帶諷刺意味的談話倒是從未有過。他有些猜不透此人挑這個時候說這些話是什么意思,沉思片刻,只問:“那你在我面前說了這么多話,算不算朋友?”
天方子此人心機深沉,能以小世家出身混成天嶺宗大長老,靠的就是這看透人心的眼力。他并不厭惡劍修,只是認定這樣的門派無法在修真界長久生存。可是,和沈逢淵斗了這么多年,習慣了一個劍修時不時就來自己計劃中使壞,他竟有些不愿這人死得太早。修士生命如此漫長,若沒有個對手,終歸很是寂寥。
只可惜,這個當年外表斯斯文文,吵起來之后按住他就一頓揍的劍修,現在卻堅持用一副老頭外貌,讓他一還手就有種欺負老人的不適感,這些年倒是不怎么動手了。
內心無奈地唏噓著,天方子見劍修們態度放緩,知道自己目的已達到,這便不再多話,只輕笑著糊弄了過去,“當然算,狐朋狗友也是朋友的一種。”
沈逢淵做了一輩子劍修,在這世上就沒交過朋友,沒想到已準備退位的這時候卻來了個狐朋狗友。雖知他算不得什么好人,仍是真心回道:“行了,直說吧,想拉我東靈劍閣做什么?沖這句話,只要不違背人間正道,我幫你這狗友一個忙。”
和劍修談判可不容易,這群人一生都抱著自己的原則不撒手,再好的交情也別指望他們徇私。能得沈逢淵這句話,已是天方子一生的最強戰果,這便抓住時機將來意道出:“實不相瞞,我二人來此,是為三日前妖族皇太子被刺身亡一案。此事關乎妖族邊境安危,還請貴閣勝邪長老出山調查。”
作者有話要說: 釋英(反思):原來我處理不好外交關系,是因為草的皮不夠厚。
沈逢淵(劃重點):記住!豁出一張老臉,你的門派就能有cp!
顧余生:認真做筆記.jpg
天方子:你就不能換個皮膚嗎?非得和我像爺孫似的坐在一處?
沈逢淵:不,在這個動不動就斷袖的世界,做老頭才有安全感!
天方子:呔!
第二十八章
在當前記載中, 八千年前世間第一位修士成功飛升, 余下的弟子將其修煉心得整理成冊。習者開宗立派,伴隨弟子數量增加,修士一道傳播越廣,終在兩千年前勝過凡俗王朝, 奠定了如今由修士主導大權的世界。
然而, 修士之中出世和入世之爭從未斷絕。出世者認為他們的目標是得道飛升, 不該與凡俗之事再扯上關系,就讓朝廷去管理人間, 修士只需避世修行就足夠了;而入世者則認定修士是世上最優秀的群體, 應該由他們取代朝廷, 發展出更為輝煌的修真文明。
二者相爭不下,大約一千年前矛盾到達頂峰, 一場大戰之后終是決裂。從此以雪衣天城為界, 神州大地一分為二,出世門派在南,入世門派在北, 互相敵對直至現在。
而這之中, 又有東靈劍閣這個異數, 雖是入世門派,卻不屑北方將凡人視作奴仆的做法,反而和南方修士混在一起。因戰斗力兇悍,既被北方五派恨得牙癢癢,又令南方各派愛恨交加。
對南方各派而言, 每逢戰時看著劍修沖鋒陷陣,就覺這群人還是挺可靠的戰友。然而一到了和平時期,他們又四處找麻煩,跳得讓人煩心。說恨吧,好像也算不上,東靈劍閣歷來不搶地盤,也沒針對哪個門派,這種各位犯事之人都是垃圾的態度,反而讓人心情復雜。可要說愛,各派也是發自內心地拒絕,他們才不認識什么東靈劍閣!
總之,這東靈劍閣,可靠又麻煩,真是個磨人的老妖精!
修真界占據世間大半陸地,已是南北對峙,一波劍修上躥下跳的格局,然而就在修士尚且無法攻破的海域,妖族仍是所有人的心腹大患。妖族所占海岸線橫跨南北,而妖以人為食,修士亦是他們最喜愛的采補對象,二者生來水火不容,自古就是戰事頻頻。
幸運的是,妖族仍實行獸類的首領制,只遵妖皇一脈為王,但凡妖皇下令,所有妖族不可違背。這等制度,遇賢王時固然強盛,一旦來了個昏君,不用修士出手,自己就能把妖族折騰個半死。
這一代妖皇名為帝昕,因舊創在身,如今壽命已是即將走到盡頭,不出一年,太子決明便要繼承皇位。
然而,就在三日之前,太子決明竟在寢宮中身亡,整個妖族為之震動,帝昕更是傷心欲絕,就此臥床不起。
若只是如此,妖族內亂對修士界簡直是天大的好事,然而,這太子決明也是個荒唐的妖。他五年前也不知是吃錯了什么藥,竟看上了幽水谷門下的一名男弟子洛兮,以百年不進攻人類世界的契約為聘禮,請求納此人為太子妃。
這樣的好事修士豈會不答應,那幽水谷不過是天嶺宗旗下的小宗門,天嶺宗宗主當即拍案,命洛兮出海與妖族和親。此事在修真界傳聞甚廣,世人都知這妖族有個愛美人不愛江山的斷袖皇太子,只盼著他早日繼位,讓妖族好生亂上一亂。
結果,當初的好事如今就成了禍事。太子決明死時身邊只有洛兮隨侍,妖族將領一口咬定是天嶺宗命他刺殺皇太子,這幾日連番請戰,只求舉國之力為太子報仇。天嶺宗在御劍山莊奪權之爭中獲得了最后勝利,正在喜滋滋地接手御劍山莊產業,突然天大的屎盆子隔海扣過來,當即就有些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