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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呵,卿卿一直吵著要見哥哥,現在見到了怎么啞巴了?好吧,你們兄妹見面,我也不好意思打擾,你們先聊,我等會兒再來。”
說著,蕭夫人起身離去,婢女們緊跟其后退出花廳,偌大的地方頓時空曠無聲,卿卿就站在蕭墨面前,緊低著頭沉默不語。
“卿卿,到底發生了什么事?告訴哥哥,哥幫你想法子。”蕭墨放柔語氣,兩手輕攏住小妹低聲問道。卿卿搖頭,然后抿緊雙唇死不吭聲。蕭墨的忍耐已到極限,他真想砸了這間花廳,砸了整座蕭府,逼她把真相說出來,可是他不能這么做。
“卿卿聽著,我已經和老爺商量過了,只要你搖頭,他便不會逼你,知道嗎?”
他幾乎是在哀求,哀求她能拒絕這個名分。卿卿終于抬起頭,雙眸炯炯像是明白了他的意思。蕭墨如釋重負,以為小妹開了竅,然而沒過多久,卿卿又垂下眼眸黯然神傷。該說的話都已經說了,該做的事都已經做了,蕭墨真的無計可施,心里只為她著急。
“哥哥,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可我這么做自有我的道理,這輩子我最大心愿只希望哥哥能好,以后飛黃騰達做上大官,再娶個漂亮賢惠的嫂嫂,那我這個做妹妹的也就安心了。其實對我而言嫁誰都是一樣,因為我想找一個像哥哥這般待我的,你說天底下又有幾人能夠做到呢……”
過半晌,卿卿說了這么一番話,蕭墨聽后痛不欲生,好似有把看不見的鈍刀將他皮肉筋骨漸次剝落,絞碎了他的五腑六腑。看來她還不知道,不知道他這般待她并不僅僅因為她是“妹妹”。蕭墨情不自禁地伸手將她緊抱入懷,聲音哽咽發顫。
“卿卿,哥帶你走,走到不認識我們的地方去!卿卿,其實你并……”
話說了一半,蕭夫人突然叩門而入,兩人一驚連忙分開,卿卿略微有些尷尬,蕭墨更是懊惱不堪,如鯁在喉,雙手都不由緊握成拳。
不知蕭夫人是否看見兩人先前的舉動,她笑容滿面地走到他們面前,然后攜起卿卿的小手輕聲道:“兩位商量得如何?卿卿別怕,心里有什么就說什么,我來替你作主。”
卿卿紅著雙眼看看蕭夫人又看下蕭墨,雙唇緊抿欲言又止。蕭墨擰起劍眉,眼露哀傷,心里只期盼她能搖頭說個“不”字,而蕭夫人也在等她出聲,十分關切地盯著她那張蒼白的小嘴。
卿卿很想搖頭,真心希望像哥哥所說那樣,離開這里到沒人認識他們的地方去,可是就在這緊要關頭,她想起了那雙冰冷刺骨的眼眸,想起那個陰狠毒辣的眼神,她猶豫了、害怕了,她必須要抓住蕭瑞這個大靠山以庇護哥哥平安,遲疑半晌,最終她微微點頭說了聲“愿意。”
蕭夫人神色一僵,轉眼又笑顏如花,而蕭墨就像脫光了力氣,失魂落魄地往后退半步,臉色死白死白。為什么?為什么她要點頭?為什么不早一點告訴她真相?他搖搖欲墜,兩腳虛浮無力,似乎風一吹就會倒地成灰。
“既然卿卿答應是再好不過得了,我馬上就將這喜事告訴官人。墨兒,以后你有什么事盡管開口,我們蕭家自然不會虧待你。”
蕭墨并沒聽到這話,他只是看著卿卿,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問“為什么?”,卿卿心中有愧,噙著眼淚不敢看他,她不想讓哥哥傷心難過,更不想看到哥哥因弒父之名關入監牢,可這兩者相比,她情愿選擇前者。
納妾之事就這樣定了,沒有一點反悔的余地。蕭墨慘淡地笑了笑,隨后拱手作輯與蕭夫人說了幾句冠冕堂皇的話便徑直離去,似乎是氣得將小妹扔下了。卿卿抬眸偷偷地看了眼他的背影,終于忍不住淚流滿面。
第24章 夜半驚夢
吉日就定在初五,蕭瑞似乎急著要將新婦納入房內,連喘息的空檔都不給。穿上新衣,上了小轎,卿卿便是潑出去的水,她落寞地呆在屋里,心里期盼哥哥能來看看她,可蕭墨再也沒來,卿卿知道他定是失望至極,失望會有這么一個不爭氣的妹妹,她很委屈,很想告訴哥哥自己并非貪慕虛榮,之所以這么做是為了不想讓他受罪,她不想說也不能說,要怪只能怪自己生得卑賤,命如螻蟻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間。
幾日沉淪,卿卿漸漸想明白了,明白自己遲早要嫁人,沒辦法一直呆在哥哥身邊,沒辦法死賴著哥哥一輩子,只要哥哥安好,跟誰都不重要。望著架上那件華衣,她淡然一笑,心想明天上轎一定要開開心心的,再也不要讓哥哥看到她哭鼻子。
夜近闌珊,攬月樓內燈紅酒綠,一片香歌艷舞。香室里熱鬧非常,十幾個鶯鶯燕燕正圍著一人轉,那人年紀不大,長得濃眉大眼,白凈得很,只見他舉起酒壺,隨手從美人堆里抓來個姑娘摟入懷中,然后朝她嘴里灌酒。姑娘也不矯情,張開櫻桃小嘴伸喉而飲,美酒入口半滴未漏,引得眾艷齊聲叫好。飲畢,那人甩手便是片銀葉,嘴里又嚷嚷著再來,姑娘們爭先恐后往他懷里鉆,反而冷落了角落里的俊逸男子。
“好了,別盡拍我馬屁,快給那位爺斟酒,若誰能勸他喝杯酒,我就給十兩,兩杯就是二十兩,以此類推……還不快去!”
此話一出,眾姑娘興高采烈,齊齊擁向那人撒嬌獻媚使出混身解數,而那人就像入了定,兩手環胸,面無表情地坐著。糾纏許久他都沒反應,姑娘們不由覺得無趣,紛紛放下酒盞轉頭去和豪客撒嬌,豪客一邊搖頭嘆息一邊擺手,姑娘們見之便識相地退出去。一關上門,豪客就擱下美酒,潑皮猴似地跳上椅子,一邊轉玩腕上的蜜蠟手珠,一邊半蹲在那兒貌似無奈地直嘆氣。
“不就是小妹做妾嘛,我看你倒像死了爹娘、跑了老婆,恨不得拿根繩子掛死,這至于嗎?”
那人終于把眼珠子轉了過來,冷冷的,宛如結冰的深潭。
“放屁。”
這兩個字倒把豪客說蒙了,他眨巴兩下眼睛,反應過來后立馬挑起濃眉,“嘭”地猛拍下桌子。
“他娘的你才是放屁,整個晚上都在放悶屁!小爺我請你逍遙快活,你娘的擺什么譜啊。”
痛快得罵完之后,豪客拿起酒盞喝個底朝天,又酣暢淋漓地哈了口氣。
“墨啊墨,真不明白你腦子是怎么長的,反正你妹早晚是要陪人睡的,干嘛想不開呢?”
話音剛落,他只覺得脖子一涼,垂眸看去,一把銀刃已抵上他的咽喉,他那只端酒的手就這么僵在那兒。
“夜行影,你再說我馬上取你狗頭!”
蕭墨瞪起怒目,一字一頓寒聲道。夜行影抿起嘴,立馬放下酒盞,兩腿并攏正身坐好,比上私塾的小娃還要聽話。片刻,蕭墨慢慢收起配劍,無力地癱靠在椅背上深吐口氣。
“我這是話糙理不糙,干嘛生氣呢。”夜行影小聲咕噥,就像受委屈的小媳婦怯怯地看他順便偷抿口酒,接著又擺弄腕珠玩。
蕭墨再次陷入了沉默,沒人能理解他此時的苦悶。記得那年夏末爹爹帶回娘,把她的包裹拿去換了好多錢,沒過多久娘的肚子就鼓了出來,在某個大雪紛飛的夜晚生下了小妹。他看到爹爹把娘從床榻揪下趕出門外,然后將還帶著臍血的妹妹扔了出去,娘在門外一邊哭嚎一邊求饒,說是給她娘倆一條生路,這副情景他一輩子都忘不了。
最后娘留了下來,他多了個妹妹,日子也就不那么無趣了。娘不在時,爹經常打他們,娘走之后,他更是變本加厲。他是皮厚被打慣了,而小妹活得戰戰兢兢,膽子也越來越小,整天圍在他身邊寸步不離,不過爹爹打他時她會替他擋,有次打到她的頭,死睡了好一陣子,他以為小妹死了,哭得流不出淚,后來終于把小妹哭回來了,可先前發生的事她全都不記得了,自那天起,他就發誓要保護好她,保護好自己的妹妹。別人不知道這些,自然不會明白“小妹”對他有多重要,他們同甘共苦,相依為命,感情不是常人能及。如今分別多年終于重逢,可還沒來得及償還這十年,小妹又要離他而去,這次走了就將是一輩子的事。一想到明天小妹就會在別人身下輾轉承歡,他恨,他妒。
“好了,喝酒,喝酒,一醉解千愁。”
夜行影好想想開解他,替他斟上杯酒又恭敬地雙手奉上,蕭墨接過之后放到一邊看都不看。
“喝一口又死不了,別糟蹋這好東西。”夜行影皺眉嚷道。蕭墨無動于衷,他打心眼里厭惡這玩意,好似誰沾過都會變得禽獸不如,撒野胡鬧見誰都打。
“我怎么會和這種無趣的人做兄弟。他娘的,腳踩進屎坑里——倒霉!”
夜行影憤憤然將酒盞一摔,氣呼呼地吐了一串臟話,見蕭墨不搭理,他又忍不住唉聲嘆氣。
“我說,你也別鉆牛尖角了,他是器重你才會這么做,若是不待見你,你早玩完兒了!誰讓你私自行事來著?還好沒被抓到把柄,但他也不是傻子。好了,別多想,你家小妹以后一定是吃香喝辣,享福不盡啊。”
“如果有天我死了呢?”
蕭墨冷冷地說了這么句話。夜行影頓時語塞,口里的肉也變得索然無味,如同嚼蠟難以下咽。
“我勸你別做傻事,我們都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人,你是知道他手段的。”
說到此處,夜行影的語氣不由凝重,低沉得讓人喘不過氣。蕭墨當然知道,知道蕭瑞是如何狠毒。當初,他把他們一百多個男娃關在一間大屋里,不給吃不給喝,然后在他們奄奄一息的時候送來幾份糧食,想要吃上東西只能去打、去搶,最后一百多人只剩下九人。蕭墨想不起自己是怎么活下來的,他只記得滿屋子的血味和一望無邊的鮮紅。夜行影悶頭喝著酒,似乎也不愿談及那段地獄般的日子,兩人相視一眼,心照不宣地繼續沉默。
“你覺得你們能逃得掉嗎?就算能逃走,你們能活過明年春天嗎?其實你只要好好為他賣命,他不會虧待你家小妹。爭個魚死網破,大家都沒好處。”
過半晌,夜行影忍不住開口提醒,其實蕭墨也明白自己的處境,他就像打上印的驢子,這輩子都很難逃出這個牢籠,若是他一人根本無所謂,可如今扯上卿卿就忍不住想博一次。